【燕赵联话】纪晓岚联语辨讹（下）
燕赵联话
第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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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晓岚联语辨讹（下）
摘自《纪晓岚联语辑证》第十一卷
文：孙建
伪托之作，自古有之。从文学到哲学，从兵法到绘画，涉及领域广，表现形式多。
其中文雅趣事的伪托之箭，通常都被射向某一时代最具影响力的文化明星。在宋朝推苏东坡，在明数解缙，在清代则毫无异议地落在纪晓岚身上。
虽无伤大雅，却也不容不辨（这里有知识产权的保护问题）。免得假作真时真亦假，本来属于纪晓岚的智慧雕翎，也被拔去插在别人头上，岂不好笑！
纪昀(1724.7.26-1805.3.14)，字晓岚，一字春帆，晚号石云，道号观弈道人，直隶献县(今河北沧州市)人。清代政治家、文学家，乾隆年间官员。历官左都御史，兵部、礼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加太子太保管国子监事致仕，曾任《四库全书》总纂修官。
纪昀学宗汉儒，博览群书，工诗及骈文，尤长于考证训诂。任官50余年，年轻时才华横溢、血气方刚，晚年的内心世界却日益封闭。其《阅微草堂笔记》正是这一心境的产物。他的诗文，经后人搜集编为《纪文达公遗集》。
嘉庆十年(公元1805)二月，纪昀病逝，因其"敏而好学可为文，授之以政无不达"(嘉庆皇帝御赐碑文)，故卒后谥号文达，乡里世称文达公。
▲纪晓岚像
▲ 纪晓岚联语辑证
▲ 《纪晓岚联语辑证》卷十一
10
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
人过大佛寺，寺佛大过人。
源出
朱惠民、白焕宗《纪晓岚联语寻踪·工巧》：
乾隆间，京城有饭店，额曰“天然居”。帝微服见之，雅其名而登其楼，器食俱佳，兴致所至，得一妙句：“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踌躇久之，终不能得其下句。归问纪昀，昀为续之曰：“人过大佛寺，寺佛大过人。”
笺注：
大佛寺：
《日下旧闻考》卷四十五载：原普德寺，俗呼大佛寺，在东城柴市西口稍南，寺门前有碑四，漫漶不可读。
卷九十八又引《燕都游览志》云：“原大佛寺在西直门北三里，寺后有高阜，积土甃石为之，广袤几二里。山上有真武祠，踏青士女正月必先至其地。”
按语谓大佛寺即大慧寺，乾隆二十二年重修。前殿悬有乾隆帝御书联额，后殿供范铜佛像高五丈，土人遂谓之大佛寺，亦悬御书联额。
辨讹
黄荣章《古今楹联拾趣》，杨晓光《古今名联》，姬树明、俞凤斌《古今妙联趣事》皆作纪晓岚与乾隆事。
梁羽生《名联谈趣》载有某读者所对“人游夜总会，会总夜游人”，并附函谈及原对掌故说，最初见此联时，甚不以为然，“何则？‘天然居’其名虽雅，亦只酒楼茶肆而已，何至一登龙门，便成佳士，‘居然’以‘天上客’自命耶？果尔，则其人非从赤柱出狱而来，必乡愚乍见都市耳！”后来始知出对者，乾隆也，对之者，《四库全书》总纂纪晓岚也。“盖天子微服出行，‘天然居’中，‘居然’有‘天上客’者，此则唯称朕者始自知耳。纪氏以‘大佛’称之，实台阁体，固谀媚重于工整也。”此说颇有趣。
马书田《千年对联佳话》收有此联，文末云据崇彝《道咸以来朝野杂记》，却语焉未详，盖实未见崇氏原书，据讹传讹也。《道咸以来朝野杂记》未录对句，原文曰：“刘宽夫太守位坦，有快婿三，为乔公年道光乙未翰林，官至河道总督、黄彭年丁未翰林，官迁苏布政使、吴福年乙巳探花，官侍读学士。当年有好事者，拟一联悬奖属对，曰：‘刘位坦三年得三位令坦，乔松年、黄彭年、吴福年，并登清要。’多年未有对者。又当年正阳门外观音寺有天然居饭馆，所烹调皆南味，有人出一上联，云：‘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系回文语，亦无人能对。所见有对语数句，皆牵强不能成文，且不自然也，故不录。”
梁恭臣《巧对续录》亦有记载云：“申江游人辐辏，茶馆尤多，丽水台茶室最著名，历三层而上。近又有天然居高耸江滨，登其上，有飘飘凌云之概。每日入座茶话者，以数千计。先有人撰联句云：‘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下五字即就上五字倒转成文，另翻一意，巧不可言喻，久之莫属对。偶有一二语，多属牵强置之。尚记得最后一对较胜，句云：‘人下乡约所，所约乡下人。’亦足以征巧思矣。”梁氏后来自对有二联，一“人爱自新所，所新自爱人”，一“人好大生会，会生大好人”，并云“较前两联为自然，未知此外更有能对者否？”
范笵《古今滑稽联话》则谓陕西省城有饭铺名“天然居”者，一过客出一对云：“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语巧回环，对颇不易。或曰：“人过大佛寺，寺佛大过人”；或曰：“图成地中海，海中地成图。”皆不敌也。
顾平旦、曾保泉《对联欣赏》录有“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郎中王若俨，俨若王中郎”联，并谓天然居为解放前北京一茶社名，王若俨为医生，中郎为官名。后，顾平旦等《名联鉴赏词典》评述最详：此联为清代北京“天然居”酒楼联，传说是乾隆皇帝所题，但无从考证。此联上联末字为平声，下联末字为仄声，与一般对联不同，可看作变例。全联明白如话，说的是客人如果上“天然居”来，那么居然如同天上神仙一般。一句话概括了多少良辰美景，且有很高的艺术性。
后来文人们喜其“天然”浑成，又嫌其上下不工，于是把“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回文句作为上联，对出了许多下联，流传较广者，如：“人过大佛寺，寺佛大过人”；“僧游云隐寺，寺隐云游僧”；“花香满园亭，亭园满香花”等，后来又有“人来交易所，所易交来人”；“人来调验所，所验调来人”等等俚对。
按原联属回文句式，既要字序颠倒，又要语意通畅，当然对联的平仄相协，词性相当，结构相同等基本要求也要顾及。“天然”“居然”，其中“然”为后缀语素，是虚语素，一实一虚，结合得自然奇巧。因此属对下联，以上几点要同时兼顾，方为上品。从所对数联来看，都没有达到要求。因此，“天然居”妙联可说仍是一个绝对。
胡君复《古今联语汇选再补》录有此联，并自对若干，可参。
11
曲阜孔府联：
与国咸休，安富尊荣公府第；
偕天不老，文章礼乐圣人家。
源出
朱惠民《献县翰苑知见录》、苏渊雷主编《分类名联鉴赏辞典》均谓纪昀作。
辨讹
胡君复《古今联语汇选二集》选有此联，然不著撰者名氏。
乙酉年夏，余偕李忠智、周林华诸君路过孔府，见众导游介绍此联，亦均言为纪晓岚作。又访曲阜文物管理处某君，亦云为纪氏撰书，然乏确据。另外，此联在书写上颇具巧思，“富”字上少一点，寓“富贵无顶”，“章”字一竖通贯立字，寓“文章通天”。
然梁章钜《楹联丛话》卷五《廨宇》云：“曲阜衍圣公府大门联云：‘与国咸休，安富尊荣公府第；偕天不老，文章礼乐圣人家。’此前明李文正公东阳所题也。”张伯驹《素月楼联语》卷二亦持此见。今人梁申威《明代对联选》取折衷之词，谓李东阳撰，纪晓岚书写。
12
太平行宫联：
野外黄花似金钉钉地；
城中白塔如玉钻钻天。
源出
朱惠民《隽思妙语·郊游对句》载此联。
辨讹
此联在河间一带流传甚广，田国福先生《河间遗韵》亦曾收录。
数年前，河间耆宿左炳文先生曾为予撰一短文，专谈此事，惜检寻不得，未能补入。然汪升《评释巧对》卷十五已载有“城中白塔，玉钻钻天；郭外黄花，金钉钉地”一联，评曰：“沈应幼称神童。城中有一塔，通上下皆涂白。一客过而出此对，沈答之，形容白塔、黄花之状如画。”梁申威《明代对联选》从之。沈应，明苏州府长洲人，字德乾。博学工诗。洪武间，选入文华殿说书，除江西布政使参议，后转山东，有《东涧集》。
尚文化《古今对联故事选》第一辑与苏渊雷主编《分类名联鉴赏词典·谐巧类·比喻》亦有“野外黄花，好似金钉钉地；城内白塔，犹如玉钻钻天”之联，皆谓王尔烈少时与老师所对。
按，王尔烈，字君武，一字仲芳，号瑶峰，辽宁辽阳人。乾隆三十六年进士，官至大理寺少卿，曾为嘉庆帝师。好学有才，善诗文，亦工联语。
13
莲子心中苦；
梨儿腹内酸。
源出
朱惠民《隽思妙语·临终对对》、贺治起《一代文宗纪晓岚》之《临终遗对》皆用此联。
辨讹
梁恭辰《巧对续录》卷下：吴门金解元圣叹，善滑稽，恃才傲物，故罹非灾，实非其罪也。临刑，其子送之哀极。子本聪颖。金曰：“吾亦怜尔，尔知我之苦乎？有一对，尔属之。‘莲子心中苦’。”莲、怜借音巧合。子方悲号，久而未答。金曰：“痴儿，是何足悲乎？吾代尔对：‘梨儿腹内酸。’”梨、离亦借音，此盖志气早定，故临难不迷也。
黄荣章《古今楹联拾趣》、尚文化《古今对联故事选》第一辑、梁申威《明代对联选》皆从金圣叹说。
14
童子六七人，无如尔狡；
太守二千石，莫若公…。
源出
杨涛《纪晓岚外传》、贺治起《一代文宗纪晓岚·索球》皆载此联。
笺注：
1.童子六七人：《论语·先进》：“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
2.太守二千石：汉制，郡守一年俸禄为二千石。世因称郡守为“二千石”。宋·梅尧臣《送宋郎中知商州》诗：“商于六百里，太守二千石。”明·林章《郧城见黄序宾使君》诗：“岂无太守二千石，那有故人三十年。”《历代职官表》卷五十三《知府》引《宋书》：“诸郡各有旧俗，诸曹名号往往不同，太守二千石，丞六百石。”
辨讹
冯梦龙《古今谈概》卷二十九《吕升对》：“杨季任佥浙宪时，见数童从社学归，中一生手抛书囊而戏，季任召至前，见其秀异，出对曰：‘童子六七人，无如尔狡。’生应声曰：‘太守二千石，莫若公——’，其尾一字不言，且请赏，许之。乃曰：‘莫若公廉。’季任诘之曰：‘设不赏，云何？’答曰：‘莫若公贪。’季任大奇之。生名吕升，官至江西佥宪。”
旧题冯梦龙《金声巧联》、赤心子《奇联摭粹》（载《绣谷春容》杂录卷之十二）、汪升《评释巧对》卷一亦均载此事，文字稍有出入。吕升，字升章，浙江山阴人。永乐初，由举人为溧阳教谕，迁江西按察佥事，与修《永乐大典》。入为大理寺少卿。
吴恭亨《对联话》卷十四《谐谑》作常德陈某事，张伯驹《素月楼联语》卷三从之。
15
五月五日，五弟堂前送五粽；
三更三点，三嫂床上搂三哥。
源出
贺治起《一代文宗纪晓岚》之《送粽子》载此联。
辨讹
此联不符纪晓岚排行。
纪晓岚小排行（一父之子）为老二，他只有一个同父异母哥哥纪晫。纪晓岚大排行（一祖之孙）则为老四，排在亲兄纪晫、从兄纪昭、纪易之后，《阅微草堂笔记·滦阳续录》卷四、《纪文达公遗集·文集》卷十六《祭四叔母文》、《阅微草堂砚谱》、《景城纪氏家谱》皆可证。纪晓岚的超大排行——同一高祖所出堂兄弟的排行，当是纪十八，其有“纪十八”闲章一枚。
前人著述中不乏与此联相似者。
如，李伯元《南亭四话》卷七：长沙某氏儿甚聪颖，叩以书史，对答如流，杨梅、孔雀之对，不能过也。午日，其嫂在厨中煮粽，儿索之急，嫂戏出一联曰：“五月五日，五弟厨房讨粽子。”儿曰：“得之矣，若毋怒，吾始言之。”嫂曰：“可。”儿即应声对曰：“三哥三嫂，三更……”言至此，嫂为赧颜，匆匆废炊而出，究不知下五字作何语。或曰儿即某祭酒，未知确否。
又，董坚志《滑稽联话》：某甲设帐授徒，娶大家女，知书识字，尝为夫代庖。某甲行三，其兄弟俱授读于家。惟五弟甚顽皮，节近端阳，窃粽于怀，私下食之。嫂知而不言，出一联曰：“五月五日，五叔怀揣五粽。”五弟苦思不得对句，时已夜分，徘徊檐下，忽闻嫂房窸窣有声，潜窥之，恍然悟。诘朝对曰：“三更三点，三嫂身抱三兄。”嫂忸怩点首微笑。
民间传说中，联作者又有山西祁隽藻、四川李调元、山东张启后等人。
16
题台湾文昌庙神龛：
明德荐以馨香，阴骘一篇，即是度世金针，量才玉尺；
文章资乎福命，善缘万代，才许秋风桂子，春雨杏花。
源出
张文波《杂谈纪事·破烂笔头》载此联，谓纪昀作。
辨讹
今台中市此庙此联尚存，款署“道光辛卯季春月，赐进士出身工部营缮司主事充国史馆校对官加一级记录二次后学黄骧云敬题”，“万代”作“累代”。
黄骧云，字雨生，台湾淡水人。少时肄业于福州鳌峰书院，不十年而文益邃。嘉庆二十四年举于乡，道光九年成进士，历工部都水司主事，升营缮司员外郎。
另，张氏《杂谈纪事》更录有纪晓岚题故里崔尔庄南花园子戏台联“世事总成空，何必以空为实事？人情都是戏，不妨将戏作真传”，实为古时戏院通用之词，撰者不详。
完
孙建，沧州纪晓岚研究会副会长，《纪晓岚》杂志责任编辑，中国楹联学会会员，曾任南开大学中国社会历史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
七十年代生于沧州，八十年代求学北京，九十年代供职铁路。业余喜读书考据，曾参与点校整理《纪晓岚全集》《南通范氏诗文世家》等。
致力于纪晓岚研究，出版有《大才子纪晓岚》（与孙广权先生合著），另著有《沧州枣话》《乡谣偶记》《纪晓岚砚铭详注》《纪晓岚联语辑证》《纪晓岚侧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