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赵联话】中山联话分类选编（创作类29则）

燕赵联话

第十二期

责任编辑/潘洪斌 杨茂东

图文制作/林看云

创作类（29则）

《中山联话分类选编》

文：潘洪斌

【前  言】

余雅喜谈艺，兴会之来，辄写数则自遣。瞥观杂记，识小积多，友好知闻，怂恿问世，先成一辑，聊胜于无耳。问世以还，数承读者贻书启益，洵拙著之大幸已！即自叹颛愚，学焉未能，人事丛脞，未遑附益。古人固传心不死，老我而扪舌犹存，方将继是，复有谈焉。乃增订以成此卷，虽只比鸿毛之益，或尚非画蛇之添。

壹

对联之美，不止于四平八稳、工整严饬。所谓正对为劣，反对胜之，流水最优。上下要有变化，出人意外，方见匠心。于是借对、意对兴焉。转借致极，则成无情。无情对流于游戏，过犹不及，有违对联形对意联之旨，尖巧谲怪，终非正格，故须运用有度，不为所累。

贰

吴可《藏海诗话》云：凡诗切对求工，必气弱。宁对不工，不可使气弱。联理亦然，今者每津津于平仄词类之辩，逐字求工，不知滞弱之病已入膏肓，识者观之，但见庙堂枯骨，毫无生气，曳尾泥涂之趣，有人终生不悟。

叁

对联有隔景隔意之说，然须分别对待。景物联要求时序统一、意境和谐，而借景抒情或咏物言志之作则另当别论。一般正对反对有隔意之说，流水对、无情对、谐趣对则允许甚而提倡隔意。具体类别具体分析，不可一概论之。

肆

初学者每以追求意境为遁词，不屑于遵守格律，不知境之与律，乃灵与肉也，为浑然不可分割者。禅家言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然后可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书家所谓先须入帖，方能出帖。不明此理者，恐终生徘徊门外。

伍

意境联易写难工，优者可比肩诗词，劣者或有二弊。一曰雅而陈腐。作品嘲风咏月、遁世离尘，机杼不出古人彀中，毫无新意，吴敬梓所谓雅得太俗。二曰美而荒谬。联作滥用通感、转品等修辞，语义不通、逻辑悖乱。

陆

对句者，雅事也。人皆知俗字之慎用，而不知俗意之亟须避。何谓俗意？时非唐宋，人异渔樵，而舞笔必吟风弄月，把盏抚琴，拾死人之牙慧，以陈为雅，顾于时事人情冥然漠然，若不食人间烟火者，此附庸风雅之大俗也。

柒

为诗联先须使句奇，示以超拔警策，令读者目为之眩，容易感人。待习之有得，再求雅正方稳不迟。不经绚烂之极而径归平淡者，易流于庸凡。

捌

作诗立意至为关键。王夫之曰意犹帅也，无帅之兵，谓之乌合。袁枚曰意似主人，辞如奴仆，主弱奴强，呼之不至。今人读书不及古人一二，空城之上，寒乞之儿，犹恐兵仆太盛，不亦谬乎！作联亦复如是。

玖

构思与立意不同，立意仅预谋宏观战略，构思则须排兵布阵，调度经营，但求一战成功。学不广则气不足，立意虽佳而构思拘窘，苦无可用之兵，是故学联必先读书也！

拾

为联立意不可太切，属对不可太工。切之至，非浑如铁铸，寸步不移之谓也。须放得开，收得回，方为手段。工之至，亦非恪守童蒙之什，天对地、雨对风，刻板成模，锱铢必较。能言他人之未曾言，新奇巧妙，乃见匠心。明乎此，庶免滞泥庸常之病。

拾壹

自来讥刺之文若深，而求深之忌曰心太苛，责太切，仁恕端方乃离于谤讪。称颂之辞易俗，而避俗之法曰曲其意，新其词，夸饰有度庶免乎阿谀。

拾贰

用典以无痕为高，解者叹其妙，无知者亦不碍其词，其用可化繁为简，隐亵为庄，增诗联之典雅，助对偶之活泼。然此化境颇不易至，读者但见其用典妥帖，似得来全不费功夫。而作者未必皆能信手拈来，能抹斧凿痕，无书袋气，即是联家好手段。用典时有二病：一曰误，张冠李戴，虽李杜苏黄不能免也；二曰僻，矜奇炫博，乃致狐穴、鬼簿之讥。不用典，无害为好联；用典，尤可锦上添花。然浅人多厌之，以用典为赘疣。尝记某人故事，或谓其诗深，某面唯唯，腹曰非吾诗深，尔自浅耳。

拾叁

联之用典与否，乃风格之异，初无优劣之分也。不用典如赤手白战，用典如寸铁杀人。功夫全在个人修为。善用典者如盐入水，但觉其味不睹其形；不善用典者则有堆砌隐晦之病。同理，不用典者亦有自然高妙与直白浅俗之别。进言之，不用典需要更高之艺术技巧，而用典需要更深之文学修养。

拾肆

婚寿庆吊等赠人联有二通病，非泛则谀。能克此二病，自然贴切不俗。

拾伍

对联有实用性，故须切；有文艺性，故须真。真切乃撰联立意之圭臬。切为修辞技巧，即切人切事切时切景，所谓扣题精准移易不得。真则不谀颂媚俗，不狂言欺世，敢存真我，自抒性情，此关乎作者之道德胸襟。切而失真，联匠也，真而不切，联魔也，唯其真切精美，庶几佳作流传。

拾陆

对联小道，大有可观。作者逐字求工，则纤弱束缚，须以无情、借对医其俗。而纯以意行，则粗劣不羁，须以声调、节奏绳其野。钱锺书又云：对仗乃撮合语言，配成眷属，愈能使不类为类，愈见诗人心手之妙。是知联语之美，于工稳外尚有奇巧存焉。或者矜才斗巧，自设机关，于是嵌名、拆字、回文、谐声诸格兴焉。才力不足者辄血指汗颜，斧凿之痕触目棘心，是不知自然浑成之可贵也。辞之与意，其间有法，藉此可观作者之学识见解。

拾柒

以文入联者，句宜紧凑不宜弛缓。以诗入联者，句宜顺畅不宜拗折。以词入联者，句宜婉丽不宜粗豪。以曲入联者，句宜俚俗不宜雕琢。一联之中，或诗文并见，或词曲相接，皆需气脉贯通，色泽和谐，令其浑然一体。然句式之气脉、词藻之色泽，非深于古文辞者不能明辨也。

拾捌

春联、婚联宜短，过长则不适于贴诸门楹。寿联、挽联宜长，过短则不足以颂其荣光。

拾玖

对联为视觉艺术，尤其名胜楹联，每行诸笔墨，镌之木石。联家行文之际亦须为书家着想，多字同旁，能避则避之，以期文墨并美。

廿零

散句易浑雄，律句易清隽，一句之中宜有变化，以散起者以律结，反之亦然。

廿壹

古之人物联寄身建筑，或故居、或祠墓，兼题署之用，宜其简短警策。今之人物联多存诸纸墨，故能铺陈议论，不避繁长。撰人物联，须论世知人，博采杂观，此作者之史学也；议论有据，力求通达，此作者之史识也；推敲文字，春秋褒贬，此作者之史才也。无此三长者，不唯撰联肤浅庸常，评鉴亦不得要领。

廿贰

人物联非传记碑铭也，写其人面面俱到细大不捐固无不可，而志其一点不论其余亦无不可。前者方正雍容，然须避冗赘庸常之病，后者新奇精辟，亦或有偏执管见之嫌。

廿叁

咏史联宜加以议论，须识见卓异，角度新颖，若一味照本宣科，纵引经据典，终为钝贼。又忠奸善恶千载昭昭论定不刊者，倘强为翻案，哗众取宠，未免离经叛道，是为独夫。

廿肆

咏物联初不以雕镌刻画形态毕肖为能事，既遗貌取神，似不粘不脱者，亦工笔写意之别尔。要知咏物为诗人之余事，须有寄托，俾句外留余蕴，联中见真我，咏物言志，方称妙品。

廿伍

为联须有灵性，心灵则手巧，笔墨乃活泼耐读。应知赠人联非履历表，咏物联非说明书，写景联非旅游图。尝读古书，塾师以三十而立为题令做八股，生曰：两个十五之年，虽有椅子板凳而不敢坐焉。吾莞尔之余，有所悟焉。

廿陆

联欲灵动，须用比兴，倘一味赋体铺陈，脚踏实地，虽能稳健，总不得飞升。

廿柒

当代赠人联每多嵌名，盖既相馈赠，需有所专指，以契合联主。而嵌入姓名，乃单刀直入法，自然移易不得。顾若辞句肤谬，颂扬逾体，则赠者无功，受者有愧焉。古人嵌名，多施之倡优晚辈，以为笔墨游戏。今乃有加于哀挽之联者，颇违逝者为大、名讳须尊之礼，是唐突至极矣。

廿捌

撰联投赠，古人多作规勉语，今则一味颂扬。至有溺于嵌名，文字渺不相干者，愈无足道矣。

廿玖

对联之美，于大气浑成之外，尚应精致严整。所谓推敲锻炼，刮垢磨光。联中数词、颜色词、方位词、动植物字、人名、地名等尤须注意。作者格律既娴，临文挥洒，意在笔先，游刃有余，乃臻此境，非初学者拘泥迁就之态也。

作者简介

中山书隐，河北青县人，以居处旧有中山，故名。年过不惑，将知天命，数十年蠹口分食，志在温饱。贩书之余，偶有所记，春思秋兴，辄发为吟咏。文墨即多，渐为人知。师友之命难违，不免驰驱酬应，些许浮名虚衔，不提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