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班里唱"小曲"，始信言祸整死人
学习班里唱"小曲"，始信言祸整死人
刘曙栋
残荷 摄影：沙驼
我年轻时住过学习班，学习班里的故事现在想起来还后背发凉。
现在的人无法理解当年学习班的确切含义。学习班，按字面意思理解，与培训班意思差不多，比如普通话学习班，广场舞学习班，糕点烘焙学习班，儿童培优学习班等等。
而在四十年前，学习班是被赋予了特殊含义的，与当今的所有的培训班完全不是一个概念。我甚至怀疑，培训班取代学习班大行其道，完全是为了回避过往人们那段不愉快的记忆。
按百度解释，学习班是"毛泽东思想学习班"的简称，是文革名词。它的最初，是来源于毛主席在文革初期的一段指示：“办学习班是个好办法，很多问题可以在学习班里得到解决。"此后，各个运动阶段，由冠以不同名头的学习班这种强力形式来作归结。比如：一打三反学习班，批林批孔学习班，反击右倾翻案风学习班等等。学习班中，各种触及灵魂、洗心革命、脱胎换骨、自绝人民、甚至绑赴刑场、毁尸灭迹、遗臭万年的案例数以万计。所以，从那个时代过来的人，对不加前缀的"学习班"三个字，会不自觉地感知其威严与凌厉，心生敬畏。
残荷 摄影：沙驼
一九七六年，十月里响春雷，标志着十年动乱的终结，但运动的惯性还有，定式还在。
一九七七年四月间，刚工作仅半年的我，有幸被单位推荐作为"骨干”，参加"安陆县财贸战线揭批‘四人帮’学习班"。
关于学习班，此前我并不陌生。那年头，运动不断，各种名头的学习班几乎年年有。我算是冇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走的。参加工作后，单位三天两头开会学习，咱也受到历练，见识了一些"学习"的套路及流行句式。比如，犯错误作检讨的人，挖根源时说:平时不注意学习，看书看皮，看报看题；批评别人避重就轻，掩盖错误，不如实交待问题时说:大帽子底下开小差。
残荷 摄影：沙驼
按上级布署，县里主要"造反派"头头，如杨闯等风云大咖们，集中在刘庙党校办学习班，批倒、批臭，肃清流毒。其他“小爬虫"由各战线负责审查，清算他们在文革期间，追随“四人帮"的罪行。
财贸战线学习班设在县粮食储运站。储运站位于安陆火车站货场北侧，沿铁铬线展开，有约三、四百米长，一、二百米宽的大院子。学习班"对象"有五个，各单位抽调的骨干有20来人，集中食宿。站里拿出五处库房及工作间作学习班人员住处，以隔断五名"对象"之间的交流。骨干也相应分成五组，日夜看管"对象"。看管目的，一是防止"对象"之间或"对象"与外部串通，泄露信息，统一口供，对抗审察；二是防止"对象"狗急跳墙或畏罪自杀。骨干不能与对象单聊，出院子必须请假；对象不能脱离骨干视线，更不准出院子门。这是纪律，是历次学习班总结出的成熟经验。
残荷 摄影：沙驼
"对象"中有一个叫"郑新文，储运站的职工，家就在院子内。这伙计本来是搂不上筷的，充其量是单位里的刺头，有点调皮捣蛋，爱给领导找茬的那种，与篡党夺权阴谋毫不沾边。但不幸的是储运站的阚书记兼着学习班的副组长，天时地利，就汤下面，活该拿他凑了个数。
"四人帮"被粉碎后，文革中被禁的一些优秀文艺作品纷纷迎来新生。歌剧《洪湖赤卫队》的电影重新上演，湖北人尤其喜爱，剧情人人熟，唱段个个会。
开班不久的一天，郑新文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下午交待完问题，傍晚便在宿舍门口唱了段《洪湖赤卫队》里的曲子。第二天早上的帮教会，是就他昨天交待的问题，展开深挖与批判。
残荷 摄影：沙驼
棉花公司一个姓蒋的骨干人比较老成，说话总是说半句留半句，含而不露，引而不发，是人们口中的"阴啾"，学习班的重炮手。他最先发言。
问：郑新文，昨天煞黑时听你唱了段小曲，唱得蛮好听的。
郑答：是的，昨天下午把问题向专案组都交待清楚了，包袱放下了，轻松好多，一高兴就唱了几句。
蒋：能不能再唱一遍呀？
郑环顾四周，好像有点羞怯，说：人多了，还开着会咧，不好意思。
蒋又问：唱的么事，还记得吧？
郑答：记得，《洪湖赤卫队》中的插曲，《小曲好唱口难开》。
我到底还是年轻了，算个运动雏儿，严重缺乏斗争经验，此时仍一头雾水，觉得蒋有点无厘头，偏离了主题。浑然不知一个大坑已挖好，一曲好戏马上就要开演。
蒋继续引而不发，诱导说：不好意思唱，把歌词念一下可以吧？
郑仍在扭捏，想着要不要"露一手"。
阚书记文化不高，但经历的运动多，政治敏感性强，早闻出味来了，火爆脾气再也按捺不往，大喝一声，拍案而起：郑新文，你好大的胆！我们来分析事件的时代背景：《洪湖赤卫队》里红军撤离洪湖革命根据地后，国民党还乡团卷土重来，反攻倒算，疯狂屠杀苏区人民。小红与老爹依照党的指示，以卖唱为名，深入匪巢，与打入保安团内部的地下党张副官接头。面对吃人肉，喝人血的彭霸天，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怒，发出了字字血，声声泪的控诉！现在，华主席领导我们粉碎了"四人帮"，强制你们这些跳梁小丑进学习班交待问题。你心怀不满，当面对我们专案人员“小曲好唱口难开"，“声声唱不尽人间苦"。把我们当傻子，当还乡团，当彭霸天吗？！是不是也在借机宣告你死心塌地追随"四人帮"，与华主席为首的党中央对抗到底的决心？是不是！！
残荷 摄影：沙驼
郑新文万万没想到，他缓解郁闷，故作轻松的一唱，被人一步一步演绎成借古喻今，对抗审查，为"四人帮"鸣冤叫屈的铁证。或许他当时的确在潜意识里触景生情，有感而发，随口唱了段《小曲好唱口难开》，但他绝不敢有意挑衅，拿鸡蛋碰石头，走泼死亡命，玉石俱焚的路。
随着阚书记分析步步推进，声调越来越高，措辞越来越严厉，郑新文从最初的反转震惊，到大祸临头的恐惧、绝望，最后哭着哀求：阚书记耶！你老不能这样分析呀，这样分析我就成了反革命的！
现今的年轻人，可能很多不知道，我国曾有过″现行反革命″这一罪名，反革命这顶帽子，曾经满天飞，但没人戴得起。被戴上的，轻则双开下放农村，重则判刑劳改，甚至杀头。安陆城人，当年没人知道遇罗克、张志新，但谁都知道整个文革期间，安陆枪毙过两名″现行反革命"，一个叫熊明太，地主成份，盗割军用电话铜线；一个是黄金成，在单位学习会上，公开为刘少奇鸣冤叫屈（出于可以理解的原因，事是真事，名是化名，后已平反）。前车之鉴，事隔不久，情形相似。类比一下，郑新文不敢往下设想后果。但事已发生，悔之晚矣！他恨自己不合时宜地唱了，而且唱了的曲子太过"应景"，以致酿成杀头的大罪。此刻，唯有打悲情牌，用眼泪，来求阚书记宽恕，求专案组放过。
残荷 摄影：沙驼
当然，阚书记了解他手下职工郑新文，知道他根本不是角来为"四人帮"翻案，也没有胆对抗组织审查。阚书记不过是借题发挥，无限上纲，以震慑碾压这个平时敢与他叫板的刺头，让郑知道，他的小命被他阚书记攥着，往后还敢叫板不！
郑新文，最后没有因为他在学习班里唱"小曲"而定性为反对华主席，追随"四人帮"的死硬份子，后来的《审查结论》中也没提及此事。但有过这么一曲后，"祸从口出"这个成语他应该是记牢了，《小曲好唱口难开》恐怕再难唱得顺溜了；知道了阚书记厉害，日后做人可能会绵悄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