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往事：请我吃瓜的女邻居

事情已经过去了一年，不记得具体时间了，对门搬来一户新邻居。虽说是一户人家，其实不过两个人，一大一小。大的是女人，三十来岁。小的是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

新邻居搬来那天，我们在楼梯口相遇，擦身而过时，她突然说了声“你好”。起先，我以为她和别人打招呼。左瞧右顾，没看到别人，愣了一会儿神，才明白她在和我讲话，赶紧回应一个微笑。虽然有些迟，到底不算失礼。

算起来，我来东莞已经八年。搬来长安涌头居住，也一年有余。这一年多，还从未有邻居与我讲过话。当然，我也没主动向对方示好。在钢铁丛林般的城市，同住一个屋檐下，见面的机会其实挺多的，但即使见了面，租客们彼此之间，表情冷漠，像与陌生人相见无异。

我们这栋楼，与东莞其他城中村建筑相差不多，一层楼有六套房子，两套两房一厅，其他都是单房。我租了个两房一厅，孩子十岁了，独自住一间房子。新来的邻居也住两房。

这天下班后回家，看到对门邻居的门敞开着。我们的租房，格局其实是一样的，我却忍不住，朝邻居家张望了一眼。

她家的东西其实不多，早就拾辍妥当了。看得出来，她是个讲究的人，客厅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摆了些花花草草，像个家庭的温馨样子。在这一点，妻子与她有相似的观点。房子的确是租出来，但生活是自己的，不能将就。

瞧了几秒钟，我赶紧把目光收回来，掏出钥匙开门，妻子上班的地方就在附近，此刻已回到家中，正在厨房忙碌饮食。我和妻子打过招呼，进洗手间洗了把脸，便回客厅摆好桌椅。

待妻子炒好菜，就可以用餐了。妻子在一家外贸公司上班。她对炒菜很有心得，不但速度快，味道也很好。许多尝过她手艺的朋友，都赞不绝口。

又过了七八分钟，妻子的两菜一汤已经烹制完成。吃饭时，我俩说了工作上的事，又讲了几句闲话。接着，妻子问我，对门来了位女邻居，你知道吧？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妻子又说，她挺热情的，我回来时，她还主动过来打招呼，说是左邻右舍，认识一下。我说，这个女人倒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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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毕，我收好残余，又去厨房洗了碗。这是妻子定下的“家规”，她做饭，我洗碗；她洗衣，我负责晾晒。

妻子冲完澡，照样跑去卧室刷视频。我检查完孩子的作业，再将厨余垃圾收拾好，送往楼下垃圾桶。妻子爱干净，不允许垃圾留在家中过夜，以免招引太多蟑螂。自然，这份任务也分在我名下。

打开房门，对面的门依然开着。新来的小男孩独自坐在椅子上，开心地玩玩具。下楼倒了垃圾，再回来时，小男孩已经不见了。倒是女主人，穿了件红色丝绸睡衣，站在阳台上晾衣服。

我进了房间，把门关上，洗净手，妻子依然专注于手机里的视频，我则打开电脑，看一部电影。

夜深了，该睡觉了。熄灯之前，我习惯性地来到门口，再次确认房门是否反锁。来到门背后，也说不清出于什么目的，我鬼使神差地靠近门孔的窥视镜，朝外张望了一下，似乎在期待什么。外面楼道，依然亮着灯。只是，对面邻居家，不知什么时候关上了门。

那之后的几天，我都没见到女邻居。这倒不奇怪，这楼房里住满了人，平时里大家各忙各的，工作与休息时间也不一致，天天碰面并不容易。以前，我觉得这样倒挺好的，免得见到面，像个陌生人似的，挺尴尬。

周末，我与妻子正在搞卫生，屋外响起敲门声。妻子爱干净，每周都要大扫除。不但如此，床单枕套，每周必然清洗一遍。

我们以为，屋外敲门的人，是房东，或者送快递的。除此之外，还真没有别人来过。

这次很意外，妻子打开门，看到对面的女邻居站在门口。女邻居和妻子打了招呼，举起手中的柚子，说是家里寄来的，住在一起，就是缘分，希望不要见外，拿去品尝一下。

她如此诚心，妻子当然不好拒绝，她手里拿着抹布，不方便腾出手来。于是喊我过来取柚子。妻子站着和她讲了几句话，然后回了屋。就这样，我们算与她认识了。

女邻居送来的是一只红心柚，味道很好。我把柚子剥了，按照妻子的叮嘱，留下柚子皮。柚子皮晒干，可以用来防臭。妻子却另有打算，她想煲汤用。

我们与女邻居非亲非故，白拿了人家东西，妻子总不自在。原本想去超市买点水果，或者送一箱牛奶给她，算是还礼。可这样显得太刻意，女邻居原本一片好心，而我们如此这般，会让对方小瞧。

想了几天，妻子决定请他们过来吃个饭。妻子对自己的厨艺很有信心，这是她的特长，请对方吃饭，不但还了礼，而且还可以加深双方的关系。出门靠朋友，门对门住着，说不定真需要她帮个什么忙呢？

打定主意，妻子欲出门购物。我担心做了一桌菜，而她又因事或者借故不肯赴宴，岂不浪费了？我建议妻子先和对方议好此事，再去置物。妻子不同意，认为这样做，太刻意了，也更容易被拒绝。再说，就算准备好一桌饭菜，她真的不肯出席，我们便当作给自己加餐罢了。

妻子如此坚持，我只好随她。她用纸笔列出一些清单，便让我和她去市场选购食品。清单上，有排骨、龙虾等一应食材，还有西瓜、炒瓜子等零食。此外，妻子还为小朋友准备了牛奶和甜品。

妻子准备做七菜一汤，那个汤很特别，是用女邻居送来的柚子皮熬煮而成。

菜快做好时，妻子让我去请他们赴宴。我领命而去，邻居的门其实没上锁，露出一条缝。我轻轻敲门，开门的是小男孩。我问他，妈妈在家吗？他扭头往屋里喊了一声。

很快，我看到女邻居从卧室出来。她穿着红色丝绸睡衣，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我说明来意，她先是惊讶，接着高兴地接受了邀请，说去房里换件衣服，马上过来。

我回了屋，和妻子说明情况，又把门敞开，等待邻居一家的到来。

虽然我们不算陌生人，但请相识不久的邻居吃饭，此前还未有先例，这种感觉有些奇怪。

十分钟后，菜全部上桌了。女邻居像是预料到了似的，也在此刻上门。我起身相迎。

她觉得不好意思叨扰，还带了一瓶红酒。

落了坐，拿了碗筷。那一桌子菜，虽比不上酒店丰盛，却也自成风味，料也很足，款待宾客，一点也输面子。女邻居赞不绝口，又指着带来的红酒，说这么好的菜，别可惜了，喝点我带的酒。

刚开始，还有些别扭，但碰了一杯后，气氛便热烈了。喝有时真是好东西，与烟一样，能打破尴尬，调节气氛。

那顿饭，大家都吃得很开心。尤其邻家的小男孩，接连吃下两大碗米饭，女邻居讲，他在家里从未吃过这么多饭，可见饭菜真是香。大家吃得好，妻子自然开心，那是对一个厨师最好的奖赏。

因了这次相聚，我们两家人的关系便近了。有时，女邻居要加班，回家晚，男孩一个人在家，妻子心疼，便让他过来，和我家孩子一起玩。

次数多了，男孩的妈妈自然特别感动，常常回家时，给妻子带点小礼物。有一回，她还送给妻子一双高跟鞋。妻子对孩子好，本来不图回报。但女邻居的礼物，让妻子觉得她是个有情有义的女人，值得真心相待。

人与人真的不一样，妻子在烹饪方面颇有些天赋，女邻居呢，则对穿衣打扮，很有心得体会。她送给妻子的那双高跟鞋，时尚大方，穿上去，也很舒服，妻子很喜欢。时间一长，两人便称起姐妹来。

这天，我在公司加班，回家晚了些。到家时，妻子正和女邻居坐在我家聊天。我进门后，和她们打了招呼，妻子便让我也坐下来，说有要事商量。

说是商量，其实她已经作了决定，也不是什么大事。妻子想让小男孩和我家孩子一起写作业，两人正好有个伴。这对两个家庭都是好事，我没有理由不答应，不过，我得顺便帮小男孩辅导一下作业。他刚上小学一年级，我家的孩子上二年级。都是小问题，我能胜任。

之后，男孩便每天拿了作业上我家来。我检查或者辅导时，通常，十来分钟，也便解决了。

端午放三天假，妻子带儿子回了一趟老家。一个人在家，有些冷清，小男孩便让我去他家。

作业检查完毕，小男孩自顾自玩去了，他妈妈还没回家。我抬头打量了一遍房间，看到阳台上晾晒衣服颜色鲜艳，觉得不妥，赶紧收回目光。

正在这时，女邻居打包饭菜回来，得知我没吃饭，非要把她那份饭让给我，还开玩笑地说，我是孩子的老师，要礼让。我自然不受，她非坚持。谁也无法说服谁，最后，她实在没法子了，只好把那份饭分开，一人吃一半。我这才勉强同意。

吃了几口，她想了什么，起身取出一瓶红酒，以及两只高脚杯，一人倒了半杯酒。真是个懂情调爱生活的女人啊，我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敢这么说。她倒像明白我的心思一样，说道，喝点红酒，美容，有助睡眠。对男人也有好处，尤其你这种天天坐在办公室，缺少运动量的。

不知不觉中，喝了半杯红酒，脸上有些红了，我起身告辞，为表客气，便说，你这红酒真好喝。她脸上也有些微的红色，不知是被表扬不好意思，还是酒精刺激的缘故。

她说，你真喜欢？我点点头说当然，但不能喝多，多喝一口，就醉了。她说，下个月最后一个周末，正好我过生日。我请你们来我家吃饭，反正是周末，我们多喝点，不醉不归。

人喝了酒，难免说些虚飘的话。女邻居所说的生日宴，我并未放在心上，只当作酒桌上的一种应酬。

可没想到，离她所说生日，还差一周时，她提前来我家，向全家人发出了邀请。她说她没打算去外面请客，只做几个家常菜，让我们尝一尝。她言辞恳切，妻子没法拒绝。更何况，听说女邻居要展露手艺，她特别期待。

那一天，很快就要到了。我却在她生日前一天，被公司安排去南昌出差。出差前，我还开玩笑，真没口福啊。

为了尽量弥补我的遗憾，妻子拍了许多照片。实际上，她只做了两道菜，大部分都是叫的外卖。不过，极为丰盛。妻子应该喝了不少酒，她和女邻居自拍了好几张合影，两人脸上，都绯红一片。

两个孩子也很高兴，玩到很晚才睡觉。女邻居则和妻子边喝茶，又聊了许多私密话。不晓得她们聊了些什么，大约都是些女人的伤心事吧，也可能触动了妻子内心的隐痛。反正，妻子是凌晨两点才回屋，睡前还给我发了一长串，类似于胡言乱语的信息。

我看到妻子信息时，已是次日。打电话过来，一直无人接听。过半小时再打，终于通了。互相问了好，妻子突然说，老公，我想你。我说，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她说，没事，你好久没出差了，你不在家，我有点不习惯。

我猜妻子心里有事，只是不愿意讲，或者在电话里不方便讲。

几天后，我办完差事，迫不及待往家里赶。到家里，已经是晚上九点。妻子至少表面上没什么事，我放下心来，拿出两个玩具，一个给孩子的，一个给对门小男孩准备的。原本想让孩子拿过去送给他，妻子拦住了。我问原因，妻子只说，太晚了，明天再去吧。

我冲了澡，孩子去自己房间准备睡觉。我和妻子坐在沙发上，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妻子起先只是摇头，经不住我再三询问，终于讲出了缘由。

事情出在女邻居身上。那天生日宴，原本喝了许多酒，大家都高兴，两个女人又坐在客厅里喝茶。喝茶自然要聊天，聊着聊着便聊到了感情上。妻子自然想知道，小男孩的父亲在哪。

女邻居的确把妻子当成了知己姐妹，加之酒精的作用，于是，将自己的过往隐伤毫无保留和盘托出。

女邻居也不知道小男孩的父亲在哪里。虽然孩子是她亲生的，但她连他的父亲是谁，都不晓得。只记得，有一回，被人灌了太多酒，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怀孕后，她舍不得打下孩子。肚子越来越大，没办法，只好回老家，把孩子生了下来，但到处风言风语，讲她的坏话。等到孩子两岁时，她便把孩子带到了东莞，从此再也没回过家。

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个中辛苦，难以尽述。为了照顾孩子，她到处打零工，打零工不赚钱，但她同时干几份工作。加之她此前，赚了不少钱，有些积蓄。几年下来，不但应付了必要的开支，手里还剩下十多万。

正是那一年，她遇到一个男人。男人喜欢她，真心对她好，用各种法子慢慢融化她原本冰冷的心。她终于接纳他，决定与他共赴白首。两人计划在虎门盘下一间店面，店铺都看好了，她把钱全部取出来，加上他的十多万，可以开始新生活了。

然而，她的美梦在那个夜晚破碎了。那一夜，男人将她的现金席卷一空，自此从她的生命中消失。

想不到，她的命运这么苦。我感叹道。妻子问，你是不是可怜她？我说，你难道不可怜她？

妻子没有继续接我的话，只说，她以前在酒店当过“公主”，还在娱乐城跳过舞，是围绕钢管跳的那种，你知道“公主”是干什么的吗？？最最重要的，孩子是她当“公主”时怀上的。听到这个事实，你还会可怜她吗？

妻子的话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

前几天你还口口声声称对方为好姐妹，难免你们是塑料花姐妹？我不同意妻子的观点，毕竟，早几年开始，女邻居从事的是正经职业。我劝妻子开阔点，不能小肚鸡肠。

这下可惹恼了她。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妻子突然变了腔调，言语里有了怨气。不管她现在怎么样，永远无法改变她在酒店上过班的事实。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和这种女人的孩子混在一起，绝对不能。

即使大人犯了错，可孩子是孩子，怎么能牵扯到一起呢？我觉得妻子有些不可理喻，她实在草木皆兵了。

我就知道你会帮她说话，你是不是觉得她长得漂亮，很媚？那你去怜惜她吧，去啊，去啊。我给你开门好不好。妻子说完，真的把门打开了。

门一打开，妻子吓了一跳，门外的人也吓了一跳。我走过去，看到女邻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盘子，里面摆着切成片的哈密瓜。

女邻居的脸胀得通红，过了好几秒，才嗫嚅道，刚买的瓜，想请你尝尝。我赶紧把盘子接过来。“砰”地一声，妻子顺手又把门关上了。

哈密瓜摆在桌上，但谁也没吃。好在妻子没再吵闹，但提出要搬离这里。她的理由还是孩子。孟母还三迁呢，我们为人父母，应该作出表率。很多事情，妻子一旦决定了，剩下的只有执行了。

可是那一次，我们最终没有搬家。

第二天下班回来，对门女邻居先搬走了。女邻居搬家的意念彻底而坚决，房间里空空如也，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只有那个盛哈密瓜的盘子，悄悄被我留在了家里。（口述：欧阳先生，撰文：三惊胖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