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肥皂，会脏吗？

Nov.

14.2020

▽

▽

我以为她生来就是一个大人，会削苹果、煮米饭、穿鞋带、将吸油烟机里的脏东西用刀片清出来。可我不曾想过，在我到来以前她的生活是怎样的。

直到此刻，当两个充满了回忆的本子来到我的眼前时，我才意识到，原来在我出现以前，她就是我。

刚上班时，我也每天抄录古诗名言。那时黄昏总来得很迟，可一旦夕阳爬上了西窗，屋子里就四处弥漫着平日里看不见的灰尘。这些灰尘不脏，只是仅在傍晚现身。它们飞舞着，像太阳的星火在静默地燎原。

我想，她在那时也一定拥有一张临窗的暖桌，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几个写着钢笔字的本子。

她的手一定很柔软，不曾沾染阳春水，只知提笔述春秋。她的本子里，有那年冬日里紫色毛衣的味道，只是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会长大，毛衣会变皱。

如今的这些本子里，夹了她那时的画作、喜欢的明星贴纸、港台歌手的报纸插图，和很多自己绘制的插画。与我如今喜爱的一切，几乎一模一样，她也曾在自己的理想国播种希望，没有生活的烦恼和困惑，活得那般轻盈，如淡云薄雪。

而当我在书柜里翻看这些已经泛黄的本子时，这个女人，却在用同一块肥皂洗着内衣和袜子。

等她走后，我拿着牙刷打开了水龙头，水竟是冰冷的，肥皂也薄了。

那一刻，心里突然有一盏油灯顷刻间跌陨了，火光彻溢遍野，半山哀鸿。

你说，一块肥皂，会脏吗？

我们都是从群山环绕的云雾里走出来的人，半生带着不切实际的飘渺。可走下去，生活却是一层层褪去我们华裳的过程。俗世里的灰尘，必然要消耗我们的精神和肉体。

我们或以洗涤为目的，让凡俗的喧嚣逐渐薄弱下去；或以被剥削为结局，一寸寸将自己的美好溶于肮脏的水盆里。

最后，吃透了肥皂水的生活，就那样沉默地晾在衣架上。生活没有脏，肥皂也是干净的，我们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变，但只有我看着泛黄的本子在想：有些美好，还是被剥夺了。

就像一块薄下去的肥皂，它不会脏，只会越来越虚弱。或许这种交换，是我们这种人生来就为完成的。

那晚，我们还一起看了《仙境之桥》。影片里小男主杰西的父亲总认为，杰西沉迷于画画和幻想中的世界是不切实际的事情。然而他和妻子，却日夜因家庭的开销而感到焦虑。

那时我就在想，是不是大人之所以会长大，就是因为成人世界里的责任和压力？而只有作为孩子时，才会有无忧无虑的资格，才可以在本子上写诗画画，幻想不切实际却万般美好的事情。

是不是每个大人，曾经都不知道自己会长大，都以为自己可以走出父母的影子，活成自己的样子？

也许，我们彼此的交集都在同一趟时间的列车里。只是我们错过了父母年轻时的狂妄和不羁，便以为自己的叛逆是一种对彼此的疏离。其实，我们无时无刻不在彼此拥抱着。

他们用我们的此刻，来怀念过去，而我们还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就站在那里。

临睡前，她笑着说，或许不应该用同一块肥皂洗内衣和袜子的。而我却在心里笑她，这有什么关系。

这是一首她抄录的小诗，

右下角的配图让我相信，

她也曾是个孩子。

雨萌小站

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