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说水浒79：那叫李逵的小牢子，把自己活成了生猛忠直的千古笑话
水浒里，我最厌恶的人物，是李逵。
李逵是沂州沂水县百丈村人氏，有老母亲，有哥哥李达。早年间因为与人争执打死了人，越狱逃到了江州，在两院节级戴宗手下做一名普通牢子。水浒没有交代，我们也无从猜测，李逵是天生就是智力不完备还是后天受过刺激而成为这样的出场人物，可以肯定的一点，江州牢城的李逵，一定不是个善良的狱卒。水浒告诉我们，在江州地面，李逵一直不安生，是个惹是生非的主儿。令人无法想象的是后来，这个人的一生，就是和“点炮”联系在一起，只要他出现的地方，秩序就变成了混乱，好事就变成了坏事，安全就变成了风险，正经就变成了笑话。
清人张琳的李逵 画像
【1】
咱们简单捋捋李大哥的“一生”——
此时，李逵在江州做牢子有些日子了。有一天因杀人而被刺配江州的郓城县押司宋江来到江州。
清人 某某 李逵画像
明人陈老莲（陈洪绶）的“美髯公误失小衙内”
陈老莲的“李逵打死殷天锡”
为了弄到新鲜的鱼以讨好新结识的宋江，李逵挑衅船火儿张顺，却被浪里白条在水里灌个饱，李逵水中斗张顺就是一个逗观众乐子的桥段；为救宋江戴宗，李逵一伙在江州劫法场，我们第一次见识到“排头砍去”的黑旋风；扈家庄一役，扈成，扈太公尤其是扈三娘都已归顺梁山时，李逵竟然将已经成为俘虏或者战友的扈家满门斧劈；在高唐州，为柴进出气挥拳打杀殷天锡，也带有鲁莽行事成分；至于为了赚朱仝上山，故意摔杀小衙内，则完全是不必要，是缺乏人性的表现；至于斧劈罗真人也是毫无道理：为了请公孙胜上山对付做法的高廉，就夜潜紫虚殿杀了人家不情愿放徒弟出走的恩师罗真人，还有罗真人的小道童，这是什么逻辑？再后来，随宋江等下去东京元夜观灯，因为不满主子的行为而纵火烧东京。东京那场大火的后果，水浒没有交代，但以当年的主要以木结构搭成的城市来讲，元夜闹东京那场由李逵纵放的大火，一定会有许多无辜者遭殃。这和后面的“扯诏谤徽宗”，都是作为梁山掌舵人的宋江和他的铁杆精心筹划的，而有了李逵这样的“猪队友”，什么样的意外都会发生。放在事业大局和团队建设的角度，梁山要发展壮大“升华”，就必须先清理掉李逵。
张涵予宋江版电视剧里的李逵
今人画的李逵（不知是否刘继卣先生的？）
今人李逵。作者不详。
【2】
明嘉靖万历时的文化人李卓吾（李贽）对水浒有高度评价。对水浒里的人物，则李逵评价为最高，可排他眼中的前三。
由于受偏见影响，在李卓吾眼里，离知识分子越远就越值得尊敬，所以李逵和鲁智深才是真人，离官府越远就越干净，所以水浒人物比朝廷官员更值得尊敬。
“沂岭杀四虎”出现在水浒第四十三回《假李逵剪迳劫单人 黑旋风沂岭杀四虎》，说的是李逵百丈村老家搬母亲上梁山“享福”，不了却在沂岭报老虎吞噬。我一直以为水浒里有许多质量不高的搞笑桥段，“黑旋风沂岭杀四虎”即为其一。有点像“武松打虎”，但却毫无特色言。在我心中，李逵把母亲独独放在荒山野岭是导致母亲被吃的根本原因，而沂岭杀死的几只老虎幼仔更是没有多少道理。许多读者也会有这样的疑问，李逵爱老和老虎爱幼从本能上来说没有区别， 从这个意义来说，“沂岭杀四虎”没有显示出李逵的英武，却反倒让人看到了李逵性格中“嗜杀”的一面。但李卓吾评价说：、
“只有假李逵，再无李逵假”。“不虚伪”是李卓吾心中的至高品质；“李大哥杀死四虎，不特勇猛过人，亦是纯孝格天地，至诚感鬼神，志壹神凝，有进无退故耳”，母亲被野兽吃掉，不从人的角度找问题，反而认为杀死的野兽越多，越显示杀戮者“孝心”越高越诚，这是什么混账逻辑？
李逵到寿张县乔扮知县办案一回，就是一不靠谱笑话，但李卓吾却说，“李大哥做知县、闹学堂，都是逢场作戏，真个神通自在，未至不迎，既去不恋。活佛，活佛”。连常识都不顾了：李逵做知县，纯属瞎玩闹，何来“未至不迎”？李逵做知县既然是假，何来“ 既去不恋”？李卓吾以此讽刺知识分子的“科举致仕”，但却脱离文本假设前提，实在令人难以膺服。
当朝廷派陈宗善太尉，以及张干办李虞侯一行人到梁山招安时，又是李逵最终坏了宋大哥的大事，水浒第七十五回《活阎罗倒船偷御酒 黑旋风扯诏骂钦差》里写，埋伏在屋脊上的李逵跳将下来，喝道：“你的皇帝姓宋，我的哥哥也姓宋，你做得皇帝，偏我哥哥做不得皇帝！你莫要来恼犯著黑爹爹，好歹把你那写诏的官员尽都杀了！”
这里水浒还写，打开九瓶御酒，“却是一般的淡薄村醪。众人见了，尽都骇然”。“鲁智提著铁禅杖，高声叫骂：'入娘撮鸟！忒煞是欺负人！把水酒做御酒来哄俺们吃！’'赤发鬼’刘唐也挺著朴刀杀上来，'行者’武松掣出双戒刀，'没遮拦’穆弘，'九纹龙’史进，一齐发作。六个水军头领都骂下关去了”。
李卓吾在这里只高度赞赏了李逵，“李大哥一派天机，妙人趣人，真不食烟火人也”。 “扯诏谤徽宗”，“ 不食烟火”，不明事理，不讲原则，不懂策略，不讲方法，不顾结果，是李逵这样的若猿若獒的东西的言行作为，拉低了梁山的档次，作为笑话可以讲一讲，作为戏曲“花脸”可以《李逵探母》、《闹江州》、《李逵负荆》《；李逵大闹忠义堂》里演一演，但做为梁山真实的存在，却必须清除。
李逵的“铁牛”和“黑旋风”绰号就反映了李逵性情的“生”“猛”“直”的一面。“牛”（执拗，倔强）而至于“铁”（硬直），“旋风”（生猛）而变成“黑”（黑，乃至于恶、凶），可见，生猛粗忠直却是将李逵活成了千古笑话。
【3】
我从接触水浒的那一刻起，就讨厌李逵这样的人物。正如本文题目所示，在我看来，李逵的个性有五个特点，生、粗、猛、直、忠——
所谓“生”，人的智力如果正常为十成，从水浒文本看，李逵最多也就五成而已，李逵给人的感觉就是没有成长为人类的猿，梁山上发生的一系列傻缺事件，都是因为智力不达及格线引发的，灭门扈家庄，斧劈罗真人，元夜闹东京，扯诏谤徽宗……总之，梁山所有进行着的大计都被猪队友李逵搞砸了。可以说，是李逵这样人物的存在，拉低了梁上团队的水准。
所谓“粗”，就是李逵的外形给人的印象就是粗陋粗糙，不拘小节甚至不懂礼节，他做事冲动，不过大脑，他的所有行为似乎都是机械性的，不带程序的，不问是非，逢阵必杀，排头砍去，只图痛快。如果说李逵的行动有动机，这唯一可能的动机就是愚蠢。与此相联系，李逵给人的另一个特点是“猛”， 在李逵的字典里，只有一个“杀”字最强大最有覆盖率，斧杀帮助梁山攻打祝家庄的扈三娘全家令人发指，斧劈罗真人事件更是属滥杀，至于将朱仝看管的小衙内摔杀，更是惨无人道，近乎兽道。一往无前，不知拐弯回头。
至于“直”和“忠”，那是针对他和宋江关系的。但我一直以为，李逵这样的人物，不是梁山的“铁忠”，而是“愚忠”，他的心目中，没有真正的梁山事业，他心目中只有“宋江宋大哥”——这有点像大型猛犬藏獒，认准了主人就不改换，认准了敌人就不松口，他和宋江的“人身依附”关系比什么都重要。“忠”和“直”作为人际关系有一定的意义，但在创业尤其是干一番宏大事业方面，“愚忠”和“愚直”就是一剂毒药，体现在梁山和朝廷关系上，就是烈性毒药了，它直接导致了水浒最后崩盘的悲剧结局，真的若是梁山老大，首先军法处置的就是这股黑旋风。我们来看原著：
（宋江把李逵招来，酒）将至半酣，宋江便道：
“贤弟不知，我听得朝廷差人药酒来，赐与我吃。如死，却是怎的好？”
“哥哥，反了罢！”
“兄弟，军马尽都没了，兄弟们又各分散，如何反得成？”
“只是再上梁山泊倒快活！强似在这奸臣们手下受气！”
当夜李逵饮酒了，次日，具舟相送。
“兄弟！前日朝廷差天使，赐药酒与我服了，死在旦夕。我为人一世，只主张'忠义’二字。宁可朝廷负我，我忠心不负朝廷。我死之后，恐怕你造反……昨日酒中，已与了你慢药服了，回至润州必死。你死之后，可来此处楚州南门外，有个蓼儿，风景尽与梁山泊无异，和你阴魂相聚……”
水浒里写了宋江的极度虚伪，“言讫，堕泪如雨”。
水浒里写了李逵超级愚蠢，“罢，罢，罢！生时伏侍哥哥，死了也只是哥哥部下一个小鬼！”言讫泪下，……嘱咐从人：“我死了，可千万将我灵柩去楚州南门外蓼儿和哥哥一处埋葬。”嘱罢而死。
毫不夸张地说，如果宋江为虚伪提供了一种模式，那么李逵就是为愚忠提供了一个范本。水浒的结尾有两首七律。水平也倒罢了。多少反映了作者的一些心声，“早知鸩毒埋黄壤，学取鸱夷范蠡船”，“千古蓼洼埋玉地，落花啼鸟总关愁”，前一联说，早知水浒好汉有这样的结局，还不如在事业巅峰期学学范蠡泛舟江湖，后一句说，虽然梁山英雄死后埋在美丽的蓼儿洼，但他们的冤死依旧令后人慨叹。
【4】
但我丝毫没有否认黑旋风的另一面，永远嫉恶如仇，总是见义勇为，好爱抱打不平。
今天我们的社会进步了，和李逵形象性格相反的人太多了，他们是精算的利己主义者，不要指望他们拔一毛而利天下，更不要指望他们像李逵拳打殷天锡那样“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更别指望他们像李逵一样面对上司强娶刘太公之女、挺身而出挥刀除恶，时代变了，法制时代有另外的解决问题办法。
但李逵这样的莽人猛人直人粗人乃至忠勇之人还需要。
这是一个民族的气质与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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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子仲夏逍逍客于高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