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珉：前生，今世，来期（12）

12.

庄子在两千三百年前讲过一个故事，说他梦见自己变成蝴蝶，十分生动逼真、欣然自得地飞舞着的一只蝴蝶，那个感觉是多么愉快和惬意啊，竟然不知道自己原本是庄周这个人了。突然间梦醒了，他感到惊惶不定、手足无措，才知道自己原来是庄周，但是依然很迷惑：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庄子说，他不知道是庄周梦到自己变成蝴蝶了，还是蝴蝶梦到自己变成庄周了——世界顶级的天才和聪明人庄子，竟也被一场梦境给弄糊涂了！

我上网与灯钟先生交流，灯钟首先提到上述庄子的故事。到底是庄子在梦中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自己变成了庄子？灯钟说，你在家里和筲箕凼的情况，和庄周梦蝶是类似的，庄子与蝴蝶肯定是两回事，你的值班和在家也是两回事。我说对，但是这两件事情是有联系的，庄子说了这叫物化，物化其实就是连环梦的梦关。

我抱着一床薄被，坐出租车去单位值班，偶遇那个竹筒脸的美女，应该是一场梦境。我慢慢回忆——吃过晚饭后，妻子催我去值班，我不是打开客厅门出去，而是打开卧室门去睡觉了。睡着后，就做了去单位值班的梦，在值班楼房发生的事情，应该全是梦境！而付征老师看到我抱着被子，唱着《好汉歌》走在校园里，也是他的一个梦境！我们两个人做的梦，竟然是相关的啊！

可是灯钟说：如果你做梦不醒呢？那梦一直做下去不醒来，你会认为那是梦境吗？我说人在梦中，怎么会知道那是梦呢？肯定是把梦当真的，以为那就是现实、真实的人生，正如庄子说：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也正如苏轼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人在做梦，只有大梦醒来，才知道那是梦境，梦中所现全是假戏一场。可是一个人，他什么时候才算是醒来，而不是做梦呢？

灯钟问我：那你认为梦醒之后发生的事，就是真的吗？这个问题可把我难倒了。灯钟说——如果蝴蝶是假，庄子是真，那庄子就不是传世千载的庄子了。庄子最伟大的觉悟，就在于他发现了现实人生的虚假；而所谓梦，反倒很真实，或者至少，梦境是进入真实的机关，是感受真实的一个枢纽。庄子的故事，其实是讲了一句大真话——人生是梦，非人生如梦也。

我说，灯钟先生说得很对，伟大的《金刚经》就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这说明追求宇宙人生的至极之道和绝对真知，就是洞察到了宇宙人生的真相，但绝对不会把我们世间的生活看作真相。

灯钟先生先说，嘉珉老哥发明的梦关这个词非常好，是了不起的正见真觉。梦与梦之间醒来又睡去的那一刻就是梦关，梦关有玄机，需妙识与正见方能看破。一般世间之人，都是以梦和非梦的谬见来印照梦关，不知梦关是连环梦的智慧生境。连环梦的这个间隙，蕴藏着人生最大的智慧动力，但必须妙识反照，无穷的智慧源泉才会生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