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槐情深

有人敬仰松树的伟岸，有人喜欢白杨的端直，有人崇尚梧桐的葱茏，而我唯独对老家的那棵百年古槐情有独钟。

我家坐落在鲁北小清河畔的博兴县麻大湖边。这里水草丰美，湖光秀丽。我家的院落是具有鲁北风情的四合院，土坯砌筑的房子，虽历经百年，仍不失古拙和淳朴。从我记事起，奶奶就住在正堂的北厢房，母亲这辈住在东偏房。这棵古槐，就在我家院子东南角的大门旁。

槐树的春姗姗来迟，大概是好事多磨。当院子里春风拽下最后一朵迎春花，她才开始发芽。苍老嶙峋的树枝上，每每见到那毫无瑕疵，带着梦幻般的翠绿时，我都情不自禁的叹服她那坚强的生命力。“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这句古诗告诉我们，槐树的花期是那样的短暂。然而，这棵古槐已陪伴我们家五代人度过了百余个春夏秋冬，是她在最艰难的岁月赐予恩泽，让我们家在那不堪回首、食不果腹的灾荒之年得到了接济，给一家老小留下了永难忘记的救命情缘。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一个秋高气爽的月夜，年逾96岁高龄的奶奶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给我讲述了古槐的往事。

奶奶说，她嫁到我们家时，古槐正值风华正茂，挺直的树干，葱郁的树叶，给我家的院落增添了勃勃生机。每到春天花期，满树的槐花洋溢着沁人的馨香，每天都惹来许多孩子，他们有的攀树摘花，有的将竹竿系上铁钩把花束折下来。有的孩子生着就吃，满口香甜津津有味。有的孩子把花扎成花帽戴在头上赏玩，其乐无穷。奶奶从不阻止他们摘花，只是嘱咐孩子们注意安全，千万不要摔伤、磕伤。

催老的岁月把古槐的年轮一圈圈外延，苍老枯裂的皱纹，记载了古槐生命的沧桑，那古铜的肤色刻画了古槐经世沧桑的艰辛。烈日的酷刑，寒冬的肆虐，都没有摧毁古槐的茁壮成长，它依然伴随着我们几代人走过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奶奶说，这棵老槐树，对我们家来说，也算是一大功臣。最难忘的，就是最那灾荒之年。我们这里连续好几年自然灾害。先是蝗虫灾害，地里庄稼吃的光剩下秸秆，全村人都去拿蝗虫。后来干旱无雨，庄家全部晒死，地里颗粒不收。转过年来，眼看庄稼就要收了，连续大雨，一场涝灾，又把地里的庄稼全部冲走。村里人都没有收成，家里没有粮食，人都象饿疯了似的。坡里的野菜连根都不见了，沟渠路边的野草只剩下草茬，庄里庄外的树上片叶不剩，榆树、柳树被剥得只剩下光溜溜的树干，就连河沟里的野藻也捞得一干二净。凡是能吃的东西，都被打捞的干干净净。

村里的大部分人都外出逃荒去了，留在家里的只有老弱病残。人们从秋天熬过了艰难的冬天。年后，母亲也带着仅仅9岁的大姐讨饭去了，父亲留在家里要施种涝灾退了水的自留地。母亲把6岁的大哥和年仅3岁的二哥留在了家里（当时我还没有出生）由奶奶照看。因为他们俩年龄小，走路不跟趟，影响娘和大姐赶门要饭。娘和大姐徒步走到现在的潍坊临朐，开始乞讨。她们大多是要的地瓜干和地瓜面窝头。要几天饭后，娘把积攒的干粮和地瓜干用布口袋装好，让大姐跟着同村的人一道，由他们帮着姐姐捎回家。奶奶把干粮节省着给哥哥吃，自己把地瓜干在碾上压碎，掺上干河藻（在水里泡开）在锅里煮煮和父亲吃。

第一场春雨过后，坡里的野菜绿草都发了芽，我家的古槐也迎来了迟到的春天，奶奶期盼的槐花吐出了诱人的芳香。她让大哥和二哥坐在一旁，自己用竹竿系上铁钩，把花束折下来，然后把槐花摘下来放在篮子里。大哥和二哥在地上争着拾，一边拾一边吃，奶奶说：“槐花生吃多了会头疼，等蒸熟了再吃。”

中午，奶奶把槐花清洗干净，掺上很少的玉米面，少放一点盐，在锅里蒸熟后分给两个孩子，他们像两只小猪一样吃得津津有味。想象当时他们吃饭的情景，要比现在的孩子吃肯德基、麦当劳还要可口。

吃饱后，大哥看到奶奶和父亲吃的和他们吃得不一样，就问：“奶奶你吃的啥，怎么是黑的？我也吃一口。”说着从奶奶手里拿过去咬了一口，接着吐了出来，“奶奶怎么这么苦？”奶奶说：“这是大人吃的，大人爱吃苦的。”这句话至今深深地印在大哥的脑海里。因为奶奶和父亲当时不舍得吃槐花做的面团子，他们是用槐叶蒸的黑团子。

饱经风霜的古槐和我们家一块度过了艰难的荒灾之年，自己也枯瘦苍老了很多。现在奶奶已经过世，那可百年老槐树也因村庄规划被伐掉了。但奶奶给我讲述的古槐的往事，永远记在我的心里。逢年过节，有机会回到老家，经过老宅的地方，那棵曾为我们家倾注心血的古槐的影子就会浮现在我的眼前，现在从那树墩旁长出的新苗正茁壮成长。

可是，回想起当年古槐被狰狞的寒风撕扯着它的枝丫，让凄冷的冽风刮过伶俜而息的孤枝时，内心就闪现一种难忍的疼痛。但我没有悲伤，并非我无情。而是我感到一种力量，一种与挫折抗争的力量。我看到一种美，一种即使在最恶劣的环境中也能表现出顽强生命力的美。此时，我也想起奶奶手里曾经拿着的那块黑色的、槐树叶做成的面团子，但我更敬佩奶奶面对灾难勇于吃苦的坚强意志。

如今，每每闭上眼睛，一个树枝如玉之润，树干如石之坚，树叶如水之静，树花如海之深的永恒印象，便映在我心头，那便是我家的那棵古槐。

（本文图片由作者提供）

作者：胡志江，山东博兴县人，现任山东烨辉涂镀钢板有限公司行政总监，先后在《中国教工》《中国地名》《中国电力报》《中国建材报》《大众日报》《山东环境》《山东人口》等报刊发表文章300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