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风文斓】六股杈的老柿树/ 周海峰

六股杈的老柿树

周海峰

那时候,老柿树很精神地立在老家院子中央,树身龟裂着,像披着厚厚的铠甲;树头生有六股杈,似盘结着乌黑的虬龙。老柿树是爷爷用软枣苗作砧木嫁结的。我出生的时候,老柿树的年轮已有六十多圈了。

爷爷排行老大,有一双儿女,但都不是爷爷亲生的。爹是二爷爷的小儿子,从小过继给不会生养的大爷爷;姑姑是抱养邻村一个穷人家的。爹骨血亲姐弟三人,爹过继后,亲儿般侍奉大爷夫妇,但也没忘记生身父母、骨肉兄妹。爹因此有了两个姐姐,我有了两个姑姑,和爹骨肉亲的姑姑为大姑,和爹隶属亲的姑姑为二姑。

大姑心灵手巧,身形娇娜,模样出众,缠得一双小脚。乡间人说,马看鬃,牛看眼,女人看的脚和脸。二爷夫妇把姑母视为掌上明珠,托亲拜友,为她找个富裕人家,如意郎君。

姑父是豆腐客王三的儿子,王三豆腐脑做得好。豆腐脑是我们家乡一道风味小吃,做成后又白又嫩,翻而不散,搅而不乱,佐以精盐、陈醋、辣椒、蒜泥,红、黄、白相间,色、形、味俱佳。多年后,郭沫若到我们家乡视察乾陵,郭老指名要吃的就是王三做的豆腐脑。王三家境较为富裕,他把做豆腐脑的绝活传给儿子。大姑母赶集时吃过几次王三儿子的豆腐脑,觉得味道不错,于是,王三儿子就成了我的姑父。

大姑出嫁的故事平淡无奇,二姑出嫁的故事却充满童话色彩。二姑长得端装秀丽,属于小家碧玉,她从小许给邻村一个土地富裕人家,结婚时,那男人害痨病殁了,于是二姑母被说成克夫的灾星,两年内嫁不出去。后来,媒人给二姑母说了镇上一家杂货铺的相公娃,约定晚上遇面。那相公身穿青衣长袍,戴着白色大口罩,鼻梁上架着眼镜,白白净净,文文雅雅。媒人问姑母中意不,姑母把媒人叫过一旁问,相公莫不是单眼豁嘴塌鼻梁。要不,是拉磨子的驴,戴着罩眼笼嘴,怕耍奸偷吃?媒人笑了,光亮处叫相公取掉眼镜,二姑母看那双眼明明亮亮。二姑母又要相公取掉口罩,媒人笑说,想亲嘴,你不害羞,相公还怕脸红。随叫相公背转身,一把拽掉口罩,叫二姑母去摸。相公捉着二姑母的手,摸了鼻子,又摸了嘴。手感中,鼻子有棱有骨,嘴巴不薄不厚,两样器官完完整整,令人舒心。婚后入了洞房,姑母才发现姑爷一脸麻子,个儿只达她的肩膀高。原来,相公戴口罩是为了掩盖脸上麻子,穿长袍是为了加高个儿,掩饰脚上绑的木屐。二姑母看清相公玩的把戏,一边嚎啕大哭,一边骂相公,你个毬毬娃,麻卖货哄买主哄惯了,把你娘我也哄了。二姑母挟起包袱就要回娘家。相公见状,扑嗵跪倒,求姑母原谅。姑母思前想后,流着眼泪认命了。于是麻子相公成了我的二姑父。

大姑和二姑各有一双儿女。大姑的儿子名叫天奎,女儿叫金铃;二姑的儿子名叫天星,女儿叫银铃。大姑婚后几年不开怀,抱养了天奎表哥,次年生下表姐金铃。二姑婚后生下天星表哥,因心脏病不能再生,考虑年老需要女儿服侍,就抱养了表姐银铃。根据年龄大小,我管天奎叫大表哥,金铃叫大表姐;天星叫二表哥,银铃叫二表姐。表哥表姐们小时候常常泡在我家,和爹一起玩过家家。爹比他的外甥们年龄只大几岁。

爹喜欢金铃表姐,金铃姐眼晴黑得像葡萄,嘴唇红得像樱桃,脸盘就像又圆又光的鹅蛋儿。玩过家家的时候,爹背着金铃姐,天奎哥背着银铃姐,天星哥跟在后面做配角。

爹背金铃姐的时候,金铃姐就在爹背上唱:“我过桥,舅舅背,一满满活到一百岁。”

金铃姐唱毕,银铃姐在天奎哥背上唱:“我摘柿子大家尝,一满满福寿长又长”。

金铃姐和银铃姐唱得爹和天奎哥高兴了,两人进行背人赛跑,看谁跑得快。正是秋季,老柿树缀满晶莹红亮的果实,压得枝条弯成了弓。大雁排着人字形队列掠过院子上空,几只红嘴鸟落在树上鵮软蛋。已发软的柿子屁股不牢,有一颗被鸟儿鵮落下来,爹没留神,一脚踩在上面,倏地一滑,重重地摔倒在地。金铃姐还在爹的背上,爹动弹不得,只是啼哭。爷爷噙着烟袋走过来,他拉起爹,爹的一条右臂软沓沓举不起来,看时,知是大胳膊摔断了。乡间没有接骨匠,接骨得去三百里外的省城西安。

爷爷怀里揣着盘缠,背着爹天不明起身,第二天下午才进了省城,爹住的是协和医院。那时,小日本的飞机每天从黄河东岸的山西起飞,向西安投掷炸弹。贴着红膏药标志的飞机一来,警报就拉响了,城防队组织车辆,把人员往乡下疏散。爹住的医院被炸塌了一座病房,爷爷怕了,等爹刚接上胳膊,就背起他仓皇外逃。爹的胳膊中途错位了,痊愈后伸不直。爹吊着伤残的胳膊,毫不埋怨金铃姐,他喜欢金铃姐,喜欢外甥们。

大姑二姑对娘家一往情深,谆谆教导表哥、表姐们,不要忘了舅家,忘了舅父。舅家是你们的根,你们小时候吃的舅家饭,以后长大了,成事了,要孝敬舅舅,就是老百年了,还要舅家给你们送饭。按老辈人传下的习俗,只有吃了舅家饭,在阴间才不会变为饿死鬼。

  大姑二姑说的阴间是什么,活着的人是体会不到的,究竟死后不吃舅家饭会不会变为饿死鬼,表哥表姐们权做一个遥远的童话。多年后的困难时期,当天星哥和金铃姐在省城上大学时,饿魔使他(她)们面皮浮肿,饥肠辘辘,是他(她)们在各自家里拿不出半粒米星的绝境中,向舅父——我的父亲写信求助。

爹有割牛绳的手艺,比一般庄稼人活便。他识字不多,上学那当儿,家还是一个大家,念了两年书就分家了。大爷爷说,七十二行,庄稼汉为王。识几个字,不是睁眼瞎就行了。于是爹和大爷爷一起做庄稼。大爷爷是牛绳匠人,还有做鼓的手艺,这两样手艺在匠人行中脏而卑贱。大爷爷说,家有万贯,不如薄艺在身,他启迪爹领悟人生的哲理。爹欣然继承了这门手艺。大爷爷了却了一桩人生心愿,夫妇俩就相继去世了。爹披麻戴孝,亲儿一般。爹在渭河以南的浅山中割牛绳,每月交给村上30元钱,村上给一份口粮。在困难的日子里,村上每人每天供给6两粮,爹省下的口粮填补着我们的肚子。天星哥和金铃姐的信使爹十分焦虑。爹对娘说,把咱那点粮食取出来。娘点头答应。两人夜半更深,点着蜡烛,拿着小镢锄,去挖后院猪舍的夹壁墙,取出一斗糜子,连夜磨成炒面。吃大锅饭时,村干部领人搜去了各户的粮食,在村上办起食堂。爹多了个心眼,在衣柜底藏了五斗谷子,又在猪舍做了夹壁墙藏了五斗糜子。衣柜底的粮食被村干部搜去了,猪舍的粮食侥幸存留下来。

爹打鸡鸣起身,用破旧的自行车驮着炒面,沿西宝公路向西安疾驰。中午时分,爹先赶到表哥上学的西北大学,分一半炒面给天星哥。再赶到表姐上学的陕西师范大学,把另一半炒面送给金铃表姐。每隔一月,爹就给表哥表姐送一次炒面。表哥表姐们说是舅父送的炒面救了他(她)们的命。表哥表姐的话发自肺腑,饥荒年,就是怀里揣上金钱,也买不到填补肚子的食品。爹为表哥表姐们送炒面的那年头,村上人吃不上肉,是爹取下挂在屋檐下的牛皮渣,用一口大缸泡洗了三遍,再用一口大锅煮烂了,村上人端着碗儿都来分享。那带有腥臭气的牛皮渣在今天看来,闻一下都令人呕吐,村人却吃得那么贪婪,那么津津有味。爹还将一大碗牛皮渣留给表哥表姐,使这些天之骄子竟像饿魔享受美味大餐一样饕餮大嚼。

天奎哥和爹一样,只念了两年书。天奎哥念书头疼,贪爱玩耍。他上学时口袋里装着一只黄鼠,那黄鼠被他调教得有了灵气,给它手中递一根柴棍儿,它会像拄手杖的先生一样走路。他爱吃舅家的火柿,就给黄鼠起名霍四(火柿)。一次,他趁先生上厕所时,拿出霍四给同学们表演。没想到先生忘记手纸,返身来拿,发现天奎哥玩耍,当下没收了霍四,放归田园。天奎哥恼了,给先生的坐垫偷偷扎上几颗图钉子。先生的屁股一挨上坐垫,就像被蝎子蛰了一样跳了起来。有人反映天奎哥是嫌疑人。恼羞成怒的先生打了天奎哥一顿板子,开除了他的学籍。事后,天奎哥弄清,是大户刁六家儿子告的密。几年后,保上派下壮丁,三丁抽一。天奎哥独苗,不在抽丁之列,只是姑父与刁六因地畔发生争执,姑父被刁六照面砸了一梨瓜。天奎哥去讨公道,被刁六家毒打一顿。乡间人说,要得耍歪,吃粮当差,天奎哥一跺脚,扛起枪杆。

作者简介

作者简介:周海峰,男,陕西乾县人。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文学创作研究会理事,西部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陕西作协文学院班固书院副院长,乾县原文联主席,作协主席。出版有小说集《乐土》,长篇小说《菩提树》。结集有中短篇小说集《小城有梦》,散文集《追日》,报告文学集《在龙卷风劫袭过的地方》。2002——2003年度市文联授予“德艺双馨”奖。其业绩载于《二十一世纪人才库》、《世界华人文学艺术界名人录》等10多部典籍。长篇小说《菩提树》被中国现代文学馆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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