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次溪 ‖ 于奕正与《帝京景物略》
记述北京风土景物之专书，明以前者，传世已不多，唯《帝京景物略》经清乾隆间纪昀之删订，独得盛行于世。纪昀挟总纂《四库全书》之声望，每书又有其所撰之提要，时人震淇盛名，盲从乃成风气，故此书自纪本行而原书转晦，说者遂谓书之得传，纪氏之力有焉。此书作者具名，为明崇祯间刘侗、于奕正二人，然自明末以迄今兹，凡有引用此书者，辄独举侗名，奕正则略而不及，即偶及之，亦视同附庸。最可异者，与侗，奕正并时之王伟、王永积等，亦不例外。一若此书之成，悉出侗所“襞绩”（王伟语)，奕正特厕名其后，附骥标榜而已。余于此，夙滋惑焉！以奕正为北京土著，侗则旅京不过数载，喧宾夺主，不无可议。爰特蒐讨群籍，就当二人所交游，采录其有关记事，为之详考而论正之。
刘侗，字同人，号格庵，湖北麻城人。《麻城县志》载：“（侗）为诸生，即见赏于督学葛公。礼部以文奇奏参，同竟陵谭元春、黄冈何闳中降等，自是名益著。”侗与元春交密，为文宗“竟陵体”，“幽深孤峭”，为守旧者所不喜。旋因公务，得罪乡之先辈，在里不能立足，乃北走京师，纳资入成均？与奕正订交，当即在斯时。崇祯六年(一六三三)，顺天（按即今北京）乡试中式举人，翌年成进士，外放南直隶（按即今江苏省）吴县知县，舟行经扬州，病殁于赴任途中，年四十四岁。于奕正，初名继鲁，字司直，顺天宛平人（北京于明清两代，设顺天府，附郭置两首县：大兴治东城，宛平治西城)。崇祯初，入县学为诸生。家饶于资，喜交游，与麻城刘侗，竟陵谭元春最相善。王崇简《都门三子传》云：“奕正生而峻洁，喜读书，性孝友。丧父，让财于兄弟，独居荒园，治举子业，耻剽窃为文章。其所交游者，皆当世名人， 以故多畏恶讪笑之者。工为诗歌好游名山。尝言秋山严静澹峙，如有道高人，每于霜清木老时，骑驴而往，穷岩绝岫，数百里间无不周览。遇断碑，必披荆剔藓以识之。或攀枯萝，蹑危石，窬绝顶，慨然赋诗，有超世之概。”崇祯七年（一六三四），与侗取道南京，思往湖北游览，为元春所阻，侗又中道别去，奕正乃踽踽独行，游江南者年余。九年（一六三六）夏，归南京，客死旅邸，年四十岁。二人著作，除《帝京景物略》外，侗有《龙井崖诗》及《雉草》《韬光三十二义》等，奕正有《天下金石志》及《朴草诗》等。又拟合著《南京景物略》，未完篇，二人先后谢世，遂散佚。奕正既逝，其友顾与治，与杨日补刊其遗稿行世。
《帝京景物略》名虽侗与奕正所合著，然可断言：书为奕正原稿, 决非侗之所为。王崇简跋云：“余友于司直，性慕幽寂，闭户荒园，著书外一无嗜好；唯好游名山胜迹，都城二三百里间，无不至者。间有未至，必讯之故老，考之载记，搜奇探隐，不遗余力。秋霜春雨之际，策杖戴笠于巉岩幽壑间，必我司直也。如是者二十年，年必有游，游必有记，以至一物之足传，必著其端委，岁时既久，篇帙遂多。刘同人自楚来，寓其园中，相与扬榷考订，属词连类，勒成一书。其苦心积虑，经营草创，司直之功，不可 诬也。”崇简字敬哉，奕正之同里同学友也，与侗亦称相契。其所云“如是者二十年，年必有游，游必有记”, 则奕正最初属稿，当在万历四十三年（一六一四）前后，而侗至京师，在天启四五年间（一六三四一－一六二五），相距已十阅寒暑矣。奕正于其所撰之《略例》中，有云：“是编奕正摭事，疑者罔滥，信者罔遗。刘子属辞，怪匪撰空，夸匪溢实。”是奕正原稿，侗或略有润饰，第亦不过如崇简所谓“相与扬榷考订，属词连类”而已，非必操觚者果出侗手也。侗序云：“所未经过者，分往而必实之，出门各向, 归相报也。”似采访工作侗亦尝尽其劳，而奕正《略例》则云“成斯编也良苦，景一未详，裹粮宿春；事一未详，发箧细括；语一未详，逢襟捉问；字-未详，动色执争。历春徂冬，铢铢两两而帙成。”此书于定稿时，原作间有未谛，二人或曾分道勘查 顾”历春祖冬“云云，则侗之参与其事了仅在成书之一年，非所谓“如是者二十年”也明甚。奕正复有“字一未详，动色执争”之语，更可知文字修订，亦非全出侗一人之力矣。今奕正之名， 为侗所掩，余尝思得其故：自来所谓“与名人合作”者，“名人”之名，必居前列，而真正之作者，决非名居前列之“名人”也，此在今日，犹存此风。奕正与侗，当时皆略有文名，然世方趋重科第，奕正仅一诸生，侗则甲榜进士，侗之声誉自出奕正之上，二人交既莫逆，奕正刊书，借重侗名，亦事理之常耳。卷前冠以方逢年一序，其意亦在藉以自重，而逢年专言彼与侗之科名关系，势利之谈，了无旨趣，序后署名，竟录官职全衔，大字标刊，抑亦陋矣！
此书刊行之初，人有疑为剽窃他人所作者，王崇简所撰跋文，尝为之辨诬。文云：“世固传其书矣：或云其书为金陵老生所著，二子假览而窃刻之。噫！是何传之诬也！余与司直同里，长同学，日见其参稽考订，二十年而书始成，谋付剞劂久矣。同人偕游南国，乃命梓人。闻老生别有游记，二子曾藉为考订，其稿本尚存，而可以证二子哉！”此事经崇简出而辨证，谣始得息。
或以此书文体，深得“竟陵“神髓，侗为楚人，遂断谓侗所撰述。而不知奕正虽北人，其为文，固亦属于“竟陵派”也。文体之区类，岂若“金华火腿”“龙井茶叶”之以地域所局限者哉！清乾隆时；纪昀翻刊此书，自序云：“明之末年，士风佻，伪体作，竟陵、公安，以诡俊纤巧之词，递相唱导。刘同人者，楚产也，故宗楚风。于司直捻与同人游，故其习亦变而楚。”昀以“正统文人”相号召，鄙视“竟陵”为“伪体”，然又不能不服其辞藻之佳妙，故续云：“所作《帝京景物略》八卷，其胚胎则《世说新语》《水经注》，其门径则出入竟陵、公安，其序致冷隽，亦时复可观。盖竟陵、公安之文，虽无当于古作者，而小品点缀，则其所宜，寸有所长，不容没也。”此书“四库”虽未著录，而列入存目类，是昀虽薄“竟陵”“无当于古作者”，于此书则亦未尝完全否定之也。奕正之宗“竟陵”，与其交游有密切关系，盖其不特“稔与同人游”，元春亦交非泛泛，二人至京，皆寓其园中，即其西山别墅，亦时有二人踪迹，奕正受此熏陶，“其习亦变而楚",固无怪其然矣。顾其本人，则始终不以“竟陵派”自居。崇简序其遗诗云：“司直之始以诗名也‘其万历之季乎！时为举子业者，鲜称诗，而司直独好之，人窃非笑，司直则浩浩落落，行所好而不顾其时也。音节芳泽，气体繁富，世之知诗者多称之。既而叹曰：纤靡绮缛，不可以追踪大雅，乃尽弃其向之所作，而力追沉郁遒古之风，如世所袭金玉乾坤，青云白雪等语，绝去勿道，而独标峭洁。世之疑之者且曰：此宗竟陵也。司直怫然曰：予岂袭竟陵哉！予不欲，以浮艳掩性情尔。"奕正早期作品，或亦趋向“前后七子”之途径，后忽突变，接近“竟陵”，以人多“畏恶讪笑”（王崇简语），故以“竟陵派”称之者，非其所乐闻也。
奕正生平为人，顾与治序其遗稿尝云：“司直生长京师，独不类京师人‘萧然山泽癯也。其家世称素封，多贵显，尤不类矣。四方来京师者，闻其名，辄往司直，然所订交者不数人，多主于家。环堵梧竹，吟风高寄，忘其身在长安中。此数人者，名高天下，归而口司直不置，天下益向往之。"可见奕正虽好客，而知几无多人，所谓“名高天下”者，殆指“竟陵派”诸君，亦即谓元春与侗等耳。其至南京，原拟入楚，不知元春因何而阻其前往。与治云：“司直之游，初指寒河，属谭子他之，罢寒河盟。入吴会，是时刘子亦分路入宛，乃成独游。虽所至倾动，而意不自展。返于白门，神色微异，孟夏十日，卒于同人客舍。"所谓“乃成独游”，“意不自展”，此中有否隐情，惜与治未能详言之也。顾又续云：“予语同人，司直不朽，惟予与谭子是职，子曷先之！同人曰：司直奇人，予不可以草草，至京师而后与谭子谋，以复子。后一年，二子皆逝，未有述者。”
又云：“司直生长四十年，未一日去其家。家昔不贫，随取而给，且为主于朋友也，无所不尽其欢。其意以为身之四方，可以取给尽欢，一如其家耳。孰知语游于今，既有难言者，而司直伉爽实甚，顾不免于郁郁，斯亦朋友之过乎？然为司直友者，岂知其遂至于此哉！司直至于此，而未有所述于后，朋友之事，终以缺焉！我知谭、刘，至今有遗憾也。”弦外之音，颇堪思味。而王崇简《都门三子传》，述及奕正逝后，侗尝护其丧归，是侗尚不致有负死友。崇简又云：“于生南行，将著《南京景物略》，竟以友夏不果，惜哉！”则于元春不无微辞，特不知内幕究为何如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