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振东：第一奇书《金瓶梅》源出京师与其北地初秀
《金瓶梅》是我国古代第一部文人独立创作的章回小说。作品的名字由三个女主人公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各取一字而成，故事是由《水浒传》中武松杀嫂一段演化而来，通过对兼有官僚、恶霸、富商三种身份的市侩势力的代表人物西门庆及其家庭奢靡生活的描述体现当时民间生活的面貌和当时商品社会的腐败堕落。因为作品对人的原始本性多有触及，尤其是有不少内闱私密生活的描写，被后世视为奇书甚至淫书，并有很大争议，进而不断被列为禁书。
《金瓶梅》的成书约在明朝嘉靖至万历年间，作者署名兰陵笑笑生。其流传于后世的刊印本共有三种系统，分别是《新刻金瓶梅词话》（简称词话本）、《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简称崇祯本或绣像本）、《张竹坡批评第一奇书金瓶梅》（简称张评本）。张评本的评点删改者是张竹坡，其名道深，字自德，号竹坡，生于康熙九年七月，卒于康熙三十七年九月，享年二十九岁。张竹坡常自署为彭城人，此彭城是江苏徐州的古称。康熙三十四年三月，年仅二十六岁的张竹坡潜居于家中的皋鹤草堂，奋发为《金瓶梅》作评点。时仅十余日，一气竟写下了十多万字精彩的评点，从根本上否定了《金瓶梅》为 淫书的观点，确立了《金瓶梅》为我国四大奇书之首的地位。这个由他所评点印行的“第一奇书本”，成为后世最为流行的《金瓶梅》传本。
出生在徐州的张竹坡怎么会与《金瓶梅》产生关联，并为之倾倒与精彩评点？这可能与其在京师和《金瓶梅》的接触有直接的关联。其弟张道渊所撰《仲兄竹坡传》记：
兄性不羁。一日家居，与客夜坐。客有话及都门诗社之盛者，兄喜曰：“吾即一往观之，客能从否？”客方以兄言为戏，未即应。次晨，客晓梦未醒，而兄已束装就道矣。长安诗社每聚会不下数十百辈，兄访至，登上座，竞病分拈，长章短句，赋成百有余首。众皆压倒，一时都下称为竹坡才子云。兄读书一日能十数行下，偶见其翻阅稗史，如《水浒》《金瓶》等传，快若败页翻风，晷影方移，而览辙无遗矣。[1]
据著名金学家吴敢先生所撰《年谱》考证，张竹坡于康熙三十二年冬北游京师，其以诗才名震士林，至第二年年初才回返故里，下一年的三月即批成《金瓶梅》。在京师间，张竹坡常参与长安诗社雅集，且“每聚会不下数十百辈”。这个阶段，正处于《金瓶梅》抄本与刻本在京师的热传期，在如此稠密的文人交往中，秉性不羁的张竹坡很可能接触到了这本奇书，并深深为之吸引。第二年春，他便载着这部整套书回乡，通读之后，又进而进行评改润饰，从而成后世著名的“第一奇书”。此本康熙三十五年刊于南京，一时间远近购求，盛传于苏浙地区。
但是，张竹坡并不满足于此，康熙三十七年四月前后，其再次北上。张道渊所撰《仲兄竹坡传》又载：
兄性好交游，虽居邸舍，而座上常满。日之所入，仅足以供挥霍，一朝大呼曰:“大丈夫宁事此以羁吾身耶？”遂将所刊梨枣，弃置于逆旅主人，罄身北上，遏故友于永定河工次。友荐兄河干效力。兄曰：“吾聊试为之。”于是昼则督理插畚，夜仍秉烛读书达旦。兄虽立有羸形，而精神独异乎众。能数十昼夜日不交睫，不以为疲。然而销烁元气，致命之由，实基于此矣。工竣诣钜鹿，会计帑金。寓客舍，一夕突病，呕血数升。同事者惊相视，急呼医来，已不出一语。药铛未沸，而兄奄然气绝矣。时年二十有九。与李唐王子安岁数适符。吁，千古才人如出一辙，余大不解彼苍苍者果何意也！兄既殁，检点行橱，惟有四子书一部、文稿一束、古砚一枚而已。
文内所载张竹坡最后的生命足迹主要是在北京南的永定河工地，工竣后还南来至钜鹿（今河北省邢台市中部）。他出行随身带有行橱，尽管张道渊所撰的传文内未言及橱内有《金瓶梅》一书，但其耗费很大心血所评点的这部新刊奇书，于北来之时不可能不带上一两部以馈赠或借传给友人，这应为“第一奇书”在京畿地区的首秀。之后，“第一奇书”《金瓶梅》在京畿地区的流传，应该与张竹坡这次北行有着密切的关系。
然而，文章憎命，才气纵横的张竹坡并没有随着他所评点的奇书一起走得更远。在康熙三十七年九月十五日晚，张竹坡突然呕血数升，未来得及救治，而陨逝于京畿之地。此后，《金瓶梅》一书带着他的名字，穿越了一年又一年，成为我们文化发展史上难以抹去的奇观。这次踌躇满志的青春首秀，竟成了他名垂后世的凄艳绝唱。
[1] 张道渊《仲兄竹坡传》，吴敢《金瓶梅评点家张竹坡年谱》，辽宁出版社，1987年第1版，第12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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