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性散文】透明人 // 菡萏 / 开普饭

透明人 □菡萏

菡萏，居荆州。在《散文百家》《湖南文学》等杂志发文多篇。喜欢爱，喜欢温暖，喜欢大自然。用对大自然的膜拜成就自己的山水，把自然界的风、树、水当做灵魂的载体和宗教，使自己成为心灵艺术的朝圣者和安详者，期待有风的夜晚和你一起赤脚走过。

　　住乡下时，每次写东西累了，就会停了笔，任目光从窗外爬山虎垂下的枝蔓间穿过，望向远处宁静的湖面，那里是大自然最深邃也最随性的镜像与气韵。湖如一片硕大的绿叶掌纹，着滴碧的青翠，溢宿夜的雨香，每根脉络都有延伸至大海的气度和坚决。

　　人如明月般透明，抛却这文字丝丝缕缕的羁绊，如倾城轻盈流淌的诗，溪水流过溪水，大海穿于身上，那样温柔的裹挟，轻软的包围，轻柔地漫过发梢，流转于肌体漂浮回升的气流和阻力，对生命进行一场美妙的透视。亦像置身于玻璃或水晶的墙壁里，无声游走，即便破碎，每个分子仍能折射出自身的光亮。

　　我们的灵魂不是铁板一块，在幽闭的格子里切成碎片，冻到冰箱里的无疑是最黑暗的章节。那些一味说着自己如何向善的人，即便不是宣扬，也是站在自身狭窄的精神高地上的遐想漫游，这样的高点只适合安放旗帜，不适合柔软坚强地汇聚成海洋。在人海善恶的罗盘里，我们只祈求看清大海的方向，希翼离大海的胎音更近一些，便可在母体里听到享受着深情睡眠的善良。

　　莫里亚克说，我们活着只是让罪恶更少些。何其精辟！又有多少人承认自己的罪恶，承认那些掩盖着被压缩了尺寸的邪念。生命本是平行的花朵，在不同的路口，和春天一起放歌。当我们指责、谩骂、索取、要求，一遍遍问爱还是不爱时；当我们随手泼下快餐面的汤汁，遗下宠物的粪便，以及果皮纸屑时，问过自己做对了吗？意识到这与人类最初的进化仅是一步之遥吗？要知道这些精神的垃圾，物质的垃圾都需人打理，那些能包容我们的，不管是身边的亲人还是陌生人都将是我们的上帝。而上帝是什么？是爱！这也是莫里亚克在第52届文学诺奖的获奖感言标题。

　　上帝很轻，如羽毛，适合和蒲公英一起去流浪。明火执仗者，必一生大军压境；而能进入神秘殿堂的，多半是悄无声息的幽灵，所以赤脚是贴近大地体温最好的方式。我们常常不知道为什么己不如人，因为我们经常把冷藏的东西，拿出来晾晒。当这些卑微自私的狭窄之光，与时间宽厚的大手相握时，往往会让你精心构造的城池沦陷。所以很多人在无法清空时，尽量填上羞涩饱满的谷穗，于流金泛香的细微颗粒里，去叩开生命的音节。

　　一场盛大的《草根》落幕了，凡尘俗世的烟火尚没褪尽，文字依旧成为热衷的话题。王迅论文学有五重境界，消遣的、业余的、概念化的、非功利的、艺术体验性的。也就是进入自由世界，无限趋近上帝的写作。这也是他最近讲座的主题。上帝即爱，写作是无限趋于爱的过程，这样的解读已近完美，但还不够。闲聊时，我对他说，写作的最高境界不是趋于上帝，而是“我在上帝心中”。“是无所欲，也无所求，是不占有，也不被占有，因为在爱里，一切都足够了。当你付出爱时，不要说上帝在我心中，而应说我在上帝心中。”当然这话不是我说的，是纪伯伦——一个我一直会喜欢下去的特立独行的有着灵蛇之光的并能击破诸多黑暗的人。尽管原文逻辑于爱，却适合一切伟大的行走和体验。

　　我见过最好的散文写作者，并不在一些隆重的场合浮现，文字只是水涂蜡染的枝叶，每天在自己的湖泊里平静徜徉。我见过最好的诗人并不在报刊上行文走笔，她的诗既有旧诗的韵律，又有新诗的灵光，吟读于岁月苍穹亦能石破惊天。我见过一生不卖一文的人，既可撰严谨的博士论文，又可掬孩童之乐，一切信手成文。尽管我们搭乘的火车不同，但并不妨碍彼此致意，他们永远是我心灵深处最尊贵的客人。

　　文字于我亦是孤独的旅行，是与时光漫长琐碎的对话，是皴染生命细致纹理的方式，更是趟过自身河流的行为艺术，需要一点一点地储备和发现。就像我无意中捡到的一个陶罐，挖了株兰栽了进去，有天早晨，忽然发现它竟然开了几朵粉色的小花。因为喜欢，我就从这抱到那，从那抱到这。在飘忽的位移中，我希望能发现生命存在的连贯性和完整性，并试图破解蝌蚪书写于清水中的自由姿态。文字有多神圣就有多卑微，她仅是我们钟情于日常朴素生活的养分，再好的营养，无非让我们活得更好些，这是我坚信的。

　　瑞士给莫言的颁奖词开篇写道：“他撕下了程式化的宣传海报，让个人在芸芸众生中凸显出来。”并说他是了不起的自然叙述者，爱与邪恶呈现了超自然的比例，在他的笔下，许多人物得到赤裸裸地描写。可见只有当一个人脱离了程序化的思维，双手擎满自然的火种，才能走过太阳的沟壑，月亮的河岸，山川的内心，与河流一起抵达。

　　《剥洋葱》是君特·格拉斯78岁写的回忆录。他说:“我累了，只有回忆能让我保持清醒。回忆就像洋葱，每剥掉一层都会露出一些早已忘却的事情，层层剥落间，泪湿衣襟。”这位深情的老人，于晚年自揭了隐瞒了六十年的党卫军秘密。在书桌旁，平静优雅地撕开了美化浓缩了的外皮，并清理了内膜所有的垃圾，精赤地让清水穿身而过。他回归了一个孩童的本质，任外界大声争吵。当质疑的钟声敲落，人们却给与了他最大理解和更高的尊重，他依旧是道德的指南针，这便是透明的魅力所在。

　　喜欢老太太，头发雪白雪白的那种，在不同的场合与之搭讪。公交，面馆，老南门的樱花大道旁。我羡慕。我知道她们一直在那等我，那儿也有我的将来。当我暮年满头白云时，一定不如她们，我也许会瘫。我会不会也轻如羽毛，被人推着在夕阳里听金色的小提琴在遥远海岸响起。那，是个谜，生命彼此并不想过多牵累，这是我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