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水流觞 | 灯灯：映山红的红
曲水流觞
春风中，伤口四溅，为了春天的事业
义无反顾
深渊（组诗）
文 | 灯灯
深渊
恕我冒昧，潘多拉的盒子
一人一只
穿山甲为了活命钻进更深的黑洞
考拉紧抱着大火中的树技
不再相信救援的人类
蝙蝠迁移，蝗虫越境……
每一天，新闻图片里的求助声
每一天，真实和谎言的拼杀声
每一天，比钟表还慢的心跳声
这个春天，凝视深渊的人
也被深渊凝视
春雷响过，闪电如棒喝
冰雹砸出无数声音
有一种声音，我要让自己听见：
我，要来领罪。
哦，马德里
我就在想，低头觅食的戴盛鸟
令湖水顿生波澜，止不住的雨水
也令湖水
再生波澜
白鹡鸰在水边的岩石上
把春色搬进眼中的阁楼
很多次我都以为，这个春天，雨水够多了
像责难
更似良知
婆婆纳把戏台搭在石缝、田梗、溪涧
多少次我以为
我和你
怒，从怒放里来
诗，从诗经里来
多少次天地大，我们小
白鹭在沼泽地，白衣护士般
为了呼吸机发愁
……再远，我都感到了疼
再近，我都没有变成另一个人。
流水
流水是这样不顾我的感受，带来
上游的消息，不可更改的消息
坏消息多于好消息
远山用青色更换郁积，子规鸟啼血中
看见故国
看见故国以远，更远的人类
雕栏还在，从纸扇一跃而出
明月加固了它们的身子
明月把它们的影子
放到辽远，成千上万倍……
是的是的。流水是这样不顾及我的感受
它带着
我永不可能抵达的勇气
和无畏无惧
带着那个真正像我一样的我
世事中，微笑前行……
并把我，成功留在了原地。
九曲
一条路改变主意，并不表示
它回心转意
我在任何地方都能看见
这样的小路，弯路
一路往回走
越走越瘦小，越走越没有话说，越走
越不知道走向哪
这一次是在内蒙，在九曲
我从飞机往下看
每一个弯道，都深藏着一把刀
都无用武之地
都委屈，愤怒
落日下涨红了脸
都像同一个人，被同一条
河流追赶
同样说不出话：
仿佛，一个被自己追问的人
一边走，一边捂着自己的心肠。
北方，今夜雪深
寸草不生处，石头在生长
牛羊把头
埋在雪的深处
犹如，牧羊人不知今夜雪深
犹如，今夜雪深
牧羊人深深熟知
犹如，我们是草，石头，牛羊……
我们牧羊人一般
不知为什么
不问为什么
我们只是，等待雪再一次落下来
……把头深埋在膝盖。
关于红……
红花继木的红，和映山红的红
是我熟悉的红
春风中，伤口四溅，为了春天的事业
义无反顾
我已倦于世事，闭上眼我都能看见
春风中自有审判：
红腹红尾鸲带着相同的红，飞进春天的内部
（春天的内部是什么？）
戏台上，红脸，白脸
红脸白脸中，朝代更替
又过运河，遇碧桃，它红——
红得唯唯诺诺，红得像红的
远亲，春风中，流水之上
每一天
都在丢失身躯，每一天都不知所踪
每一天都在问，红
是为了什么？
我原谅它亦如原谅自身
一边，是自我救赎。
一边，是寻找归宿。
笔画
晨钟暮鼓，流云飞渡
流水每写一笔，下一秒就会被自身否定
通泉草继续开放，一直要开到坟头
带来父亲的消息
我是听见了，灰斑鸠和喜鹊说的
是同一句话
我和你没有说的，也是同一句话
流水继续在水上写字
写“人”字
写“活”字
每一笔，都工整，虔诚，敬畏
每一笔啊，都用了毕生的力气
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是看见了
父亲，你要对我说的
我，也听见了。
安福寺
红枫树把沉默递给
更高的树枝
更高的树枝落下夕光的沉默
菩萨在殿堂看着众生
它的叫声没有惊动菩萨
没有惊动游客
和他们手中的相机
他们朝它拍照，它吼叫
声音里有山石滚动
瀑布飞溅
远远惊动到我 :
一只流浪狗，它吼叫
仿佛，要把它失去的一只前脚叫回来
仿佛，要把我们遗失的东西叫回来
橘子红了
和满山的橘子为敌，就是
和满山苦楚的红
为敌，事到如今我见过
海水混浊，泥沙俱下，越来越像我们
没有脾气的父亲和母亲，越来越像
我们自身，他们日日
用黄沙洗面，为的是
和湛蓝近一些，和清澈
更近一些
——我们也是。我们
也在黄昏，看云层移动
如世事变幻
我们也在日暮时分，看见橘子红了
我们也是默默下山，看见
满山的橘子
红了，那么安静
……那么安静的红呵，和跌落
向丛林深处。
黄昏
——兼致周玲、李冬风、徐勇华诸友
贝壳如雪。千眼桥有一千只眼
看大雁飞成‘“人”，飞成
入世的‘“入”字
要更大的風才能配上
这数也数不清的寂寥，配上这寂寥后面
深深的执守
要更小的声音，更小的声音
如同没有，如同无
才配得上
这孤独，这世上，辽阔的孤独
要脚步轻轻
仿佛我从未来过
仿佛我
从未在场：大雁飞成“人”，飞成“入”
最后飞成“一”
我从黄昏的光线中，接过馈赠
接过原谅
世事温存。陡峭。
要飞——
就飞成“人”字吧，就从贝壳中取出雪
和雪的深意
——要飞，就像真正的飞翔一样
我和你，你们一样
带着黄昏，闪闪发光的事物：又走了一段。
组稿:湖北青蛙 / 编辑：闺门多瑕
灯灯，女，70后，江西上饶人。现居湖北武汉。作品发表于多种诗刊并入选多个选本。曾获《诗选刊》2006年度中国先锋诗歌奖、第四届叶红女性诗歌奖、第二届中国红高粱诗歌奖、第21届柔刚诗歌奖新人奖。参加诗刊社第28届青春诗会。鲁迅文学院31届高研班学员。出版个人诗集《我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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