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疯子”与“钉子”
“疯子”与“钉子”
牛文明||宁夏
“义”是国家大矿的正式工，害了个癫痫（俗称羊儿疯），回到农村老家来治疗。那时候正式工害了病住院是实报实销，因此不存在没钱治病的问题。那么，是农村还有能人?有比大医院的医生还能的人？是的，义要奔望的就是这样的能人。
这个能人是亲戚介绍的，是个“神婆子”。那时候，刚刚改革开放，政策还“紧”。“神婆子”在意识形态领域仍然被人看成是封建迷信，是不能公开的。
义经亲戚的亲戚辗转相托，在某一天夕阳西下之时进了神婆的家院。大门上有一个憨厚木讷的中年男人，朝义和中间人笑了笑，打个招呼：“来了昂？”便不再多言。
后来，义才知道这是神婆的丈夫，在门口既是迎接之意，又兼负放哨之职。
进了上房，一个短小精悍的中年妇女热情地迎接了他们。话不多说，既不问来者何人，也不问所问何事，只是叫义在方桌前点香，磕头。那时候固原地区还没有通电，房里头也没有点灯，一根蜡烛摇摇曳曳地也不甚明亮；再加上义心里有点紧张，就没有看清楚所敬何神。
敬神完毕，神婆说你们稍坐，喝水。然后揭开套间门帘，一闪身进了套间。悉悉索索几分钟之后，只听得“呱”的一声，然后又听到“咕咕哝哝”的对话，说的什么，一个字也听不来。
大约十分钟后，那神婆面色祥和地出来了。外面二人马上恭敬端坐，洗耳恭听。那神婆说：“你害的本来是“虚病”，耽误的时间长了，转成了“实病”，有些麻烦。”
听到这里，二人面面相觑，面有忧色。神婆微微一笑，说：“不要紧。我先说说你得病的原因，看对不对。”
神婆说：“你这病是从“气”上得的。固原人说的“气”就是情绪、情感。义不置可否，静听下文。”
神婆接着说：“你这病与一个最好的朋友有关系。你无意中得罪了人家，你还不知道。当你发觉时，人家已经给你“寻病”“寻”了好长时间。”
听到这里，义不由得点点头。固原人所说的“寻病”就是找茬，就是和你过不去，就是东北人说的“添堵”。
义知道，自己与最好的朋友“贤”是老乡，是同年进矿的同事。六七十年代，他们“老三届”的初中生也算是“知识分子”了，在大老粗成堆的下井工人中，也算是鹤立鸡群了。二人爱好文学，爱好读书，平时颇有些惺惺相惜的知己之感。贤有音乐天赋，后来进了矿上的文工团，学习小提琴，成了文工团的小提琴手。义也是爱音乐的人，也爱唱歌拉琴，于是就拜贤为师，也学起了提琴。这一来，二人算是半为工友半为师友，关系愈加密切了。
两人的老婆孩子都在西海固农村，一年只有一回探亲假，一个探亲假也超不过半个月。所以啊，绝大多数的闲时间，就是义与贤相处了：一天无事找三遍，有事更是说与你。
喝喝小酒，唱两句，更多的是教琴学琴。两个人都不喜赌博也不爱家长里短倒闲话，久而久之竟有些曲高和寡，阳春白雪之相了。以致年终评议会上，有人批评他们“脱离群众”。
话说这贤的提琴技艺日见进步，由末位而进至中间，由中间而进至仅次于首席提琴手的第二把交椅，成为团里冉冉升起的一颗明星。
随着朋友地位的提高，二人见面玩耍的次数也不知不觉地少了，共同语言似乎也减了。不过义对此毫不在意，他知道朋友忙，他也欣喜西海固能出这么一个攒劲人。他在心里为朋友鼓劲，他在朋友演出时给朋友提衣服，端茶水，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当朋友演出时，他聚精会神地盯着他，心里为他打节奏，心里为他奏重音；生怕朋友拉错一个音。朋友演出时有没有出汗不知道，反正义是出汗了。曲终人散时，他总要在后台等一等。可惜人家乐团演出结束后，还要简单地总结；总结之后还要吃点夜宵，他也就只能怏怏而回了。
“革命的友谊”戛然而止于朋友的首次独奏之后。
贤的技艺更见成熟。终于，团里在庆祝元旦的晚会上为他安排了一支独奏曲。这算是很高的待遇了，等于承认一个小提琴手在团里能独当一面了。朋友的演奏也是相当的成功，掌声热烈而持久。
晚会结束，贤找的第一个人就是义。
“我拉的怎么样？”
“可以。”
朋友当时就变了脸色。
之后，就是友情由浓而淡，由淡而绝。
当然，这么长的故事不是一次性说出来的，是义陆陆续续地说出来作者整理的。
书归正传，还是回到神婆家里吧！义既然被神婆说对了长期积压的心事，顿时好像头上摘掉了棉帽，肺里吸收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神婆继续说，你得罪了朋友，朋友给你“寻病”，你是个言坦（话不多）的人，也不给人说，把闷气压在心里，压的时间长了就转化为情志不舒，情志不舒伤肝，肝火旺盛气逆上行，怒火攻心，火气没有出口，冲到头上了。人的头喜清凉厌燥热，你的病就是火烧的。
神婆既然说得头头是道，那么怎样治疗呢？
简单。无非全蜈蚣多少条，柴胡多少根，焙干和水服用之类。当然，免不了点香烧纸、泼茶、奠酒等等，无需烦叙。
花钱不多，义的病竟然治好了。
后来，义的亲人问义，你当时为什么要说“可以”，而不说“好得很”呢？
义说：“不知道啊！也许是那时为媳妇连生两胎女儿闷闷不乐；也许是父亲害了食道癌心里忧愁；也许是看到一起进的矿上，人家如今这么风光，而自己仍然是下井工人而心里不服气……”总之，谁知道呢？
义的母亲一句话总结了：“说话的人是疯子，听话的人是钉子。”
图片/网络
作家简介：
牛文明，笔名黄河之子，男，中学特级教师，宁夏作家协会会员，诗文集《激情与理性的合唱》由团结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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