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篇雅赏】徐晋如：清婉作诀别——赏张乔《送黎美周北上》
送黎美周北上
[明]张乔
春雨潮头百尺高，锦帆那惜挂江皋。
轻轻燕子能相逐，怕见西飞是伯劳。
清婉作诀别
徐晋如
这首诗的作者张乔（1615—1633），字乔婧，人称张丽人，是晚明时与柳如是齐名的能诗善画的一位歌者。她的母亲本是吴地的歌伎，因能歌转卖入粤，在广州生下张乔。张乔从小喜爱诗词，因古代乐户制度的缘故，她生下来就只能做歌伎，所以读到杜牧的“铜雀春深锁二乔”一句，大生感触，遂自号二乔。别人说，二乔是大乔小乔的合称，你一个人怎么能叫二乔呢？她就指着镜子说：“这里面又有一乔。”她的歌舞很受欢迎，广州的豪门子弟想用三斛珠为她赎身，她都不愿，一心想得到有词采之人的诗词唱和。所以她爱上了书生彭孟阳。可惜孟阳还未及为她赎身，她就得病去世了，终年19岁。
张乔生前与广州名士多有交往，广东明末三忠之一陈子壮曾赋诗赠她：“谷风吹我襟，起坐弹鸣琴。难将公子意，写入美人心。”她生前的朋友，在明清易代之际或为烈士，或为遗民，无一投降清朝。在张乔去世后十二年，彭孟阳和黎遂球（字美周）为张乔做了一场极浪漫的葬礼，广州名士纷纷持花、赋诗来祭奠她，在她的坟前共种下648株名花，号花冢，此后几百年间一直是广州的名胜。在做完葬礼后，彭孟阳又将张乔遗诗和诸名士哀悼的诗文辑录在一起，编成《莲香集》。不久，彭孟阳和黎遂球一道前往抗清最前线；失败后，黎遂球壮烈牺牲，而彭孟阳终身隐居不出。
这首七绝是张乔全部作品中最有名的一首，明末清初广东诗人屈大均称其“清婉多风，得诗人比兴之旨”，现代著名作家易君左说它“清婉可诵”。这首诗作于崇祯六年癸酉仲春，是送黎遂球公车北上、进京应进士试的诗，当时黎遂球的很多朋友为他送行，各有诗作，共同题写成一幅长卷，今为国家一级文物，长卷里就有张乔亲笔题写的这首诗，也是她传世的唯一一幅真迹。
这首诗语言清丽，但情感深婉，写出了对友人依依不舍的情绪。开头两句是说，在春雨之中珠江水涨，本不适合起行，无奈江岸边的船只已升起了船帆，友人终究是要出发了。那（nuò）惜就是奈惜。
这首诗精妙之处在后二句。“轻轻燕子能相逐”是化用了杜甫的《发潭州》：“岸花飞送客，樯燕语留人。”及杜荀鹤《送人游江南》：“晚岫无云蔽，春帆有燕随。”燕逐征帆，喻送人者之不舍。这两句还暗用了古乐府《东飞伯劳歌》的语典：“东飞伯劳西飞燕，黄姑织女时相见。”隐喻今日一别，终会相见。
但何以张乔要把“东飞伯劳”改为“西飞”呢？原来，诗里的伯劳是用来比喻黎遂球所乘之船轻快如鸟。明清时由穗诣都，率由南城门登天字码头，缘珠江西行，经西郊十里之西场，始折入北江。据屈大均《广东新语·舟语》：“上江自凌、浈、湟、武诸水以下至清远，一路滩高峡峭，水多乱石。其船食水浅，率以樟木为之，底薄而平，无横木以为骨。放之顺流，遇砐硪大石，一折而过，势如矢激。”美周北上，必乘此种轻快之舟，用西飞的伯劳比喻，极见精彩。
可惜，张乔与黎遂球此别遂成诀别，当年秋天，张乔就去世了，但这首诗却成为一首名作，为这位薄命的女诗人留下了永恒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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