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一笑：追忆夏年甲老师
追忆夏年甲老师
沧海一笑
在每个人的求学历程中，会遇到许多老师。如果能碰到一个能影响一生的良师，那就是最幸运的事了。回顾我一生所遇见的恩师当中，对我影响最深的要数初中时期的语文老师——夏年甲老师了。
夏老师从初一开始就教我们，整整教了我们三年。那个时候的夏老师看上去年过半百。记得第一堂语文课时，夏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夏年甲，并简单地说了一下名字的由来，然后就开始讲课。讲的是毛泽东和柳亚子先生的一首词。三十多年过去了，我也忘记了这怪怪名字的来历了。只记得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威严二字。夏老师往三尺讲台上一站，双目炯炯有神，眼光往台下就那么一扫，每个学生都感到被夏老师关注了，每个学生都老老实实地听他的课，一点也不敢偷懒耍滑。
夏老师有一句口头禅：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夏老师这么说了，一辈子也这么做了。夏老师在解放前是念私熟的，因此，国学功底深厚。他把古文、古诗词讲得很有水平，通俗易懂，学生学习起来也不费劲。那时的我也不知道学习是为了啥，哪门学科的老师管得严一点，就认真去学哪门科，哪门学科的老师管得松一点，我对哪门学科的学习就懈怠些，以致于三年过去了，有些科目如动物，植物，地理几乎是一窍不通。对于夏老师的讲课，我都是一字不漏地极认真地听了进去。一方面是出于对夏老师怀有畏惧心理，另一方面与夏老师的“严”分不开的。
从初一开始，夏老师就要求学生每天必须写一篇文章，包括日记，每天晨读时来抽查。寒暑假也不能间断，假期的作文，开学时检查。有些学生偷懒，用抄来的文章交差。夏老师还真是火眼金睛，一抓一个准。他也不点名批评，只是在讲台上那么笑吟吟地一说：“个别人耍点小聪明，以为我看不出来。叫你们练笔写作，你们以为是给我写的，拿抄来的文章唬弄我，其实是在唬弄你们自己。平时不练习，考试时找不到语感，写不出象样的文章来。希望个别人下次不要这样啊！”被批评的学生，自然是瞎子吃汤圆——心里有数，今后再也不敢偷懒了。
俗话说，农民怕天干，学生怕星期三。一到星期三，就有作文课。为了让学生肚里有货，写出好文章，夏老师经常鼓励，督促学生多读课外书，还让学生统一订阅了《作文选》。夏老师还教导学生，书到用时方恨少，腹有诗书气自华，书中自有黄金屋等等，劝勉学生要持之以恒地养成阅读的好习惯，可谓是苦口婆心。也就是从那时候起，直到现在，我从来就没停止过阅读，并且要求我的儿子也保持阅读的习惯。
八十年代，我们的初级中学设在旧社会一地主遗留下来的公祠里。老师，学生都来自农村，各方面的生活条件与城里比，差距还是蛮大的。夏老师常常激励学生要奋发努力，争取考出去，呷上三两米(国家粮)，改变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他还讲述了一段他自己的亲身经历，借以激发学生的斗志，不要安于现状。
那是解放后的故事。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政府面向农村招考一批文化人，安排进修，然后分配到各个乡村去教书。那时的夏老师在家务农，且已结婚生女了。得知这一消息后，夏老师毅然决定去参加招考。可是当时，他的父母及妻子是持坚决反对的态度的。他们认为，都已经做父亲的人了，养家糊口才是最重要的事，还要去上什么学，这不是让人看笑话吗？可是夏老师实在不甘心做一辈子农民，用一个布袋背了几斤米，义无反顾地赴考去了。走的时候，夏老师的父母，还有抱着孩子的老婆都去追赶他，吃了称砣铁了心的夏老帅愣是把他们甩在后面远远的。那个年代，交通不发达，不通汽车。夏老师硬是凭着两腿，跋山涉水，餐风露宿，赶往百多里以外的小七市去应考。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夏老师被录取了，从此走上了教学生涯。当时夏老师讲得更生动些，有些细节被我省略了。听完夏老师的励志故事，大家敬佩不已。现在回想起来，还有点心潮起伏。
夏老师外表看起来很威严，三年来从未见他对学生动过怒，或许这就叫不怒自威吧。也许就因为这种不怒自威的相貌，在心底里我一直就很怕他的，所以一直都很听夏老师的话。偶而也犯过一次错，至今记忆犹新。记得有一次上晚自习课，我与一女同学在偷偷聊天，被巡查的夏老师逮个正着。夏老师当时就问：“你们俩在干嘛呢？”那位女同学没吱声，我缺心眼，如实回答：“在讲话。”夏老师又说：“你们俩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在去办公室的路上，那位女同学叮嘱我：“等一下夏老师再问的话，就说我们俩在讨论数学题。”果然一进办公室，夏老师又问：“刚才你们俩在干嘛呢？"那个女同学仍不吱声，我只好发声：“刚才在讨论数学题。"夏老师扫了我们俩一眼，笑吟吟地又问：“刚才你不是说在讲话吗？不到五分钟就变卦了，啊?”我难以自圆其说，只好沉默。这时候夏老师接着讲：“古时候有一对好朋友。有一次张三请李四到他家吃炒竹笋。李四到张三家后，发现端出盘的是竹片，就好奇地问'你不是说请我吃竹笋吗？怎么就变卦了呢？’张三答道'你来晚了，竹笋长成了竹子。只好请你吃竹片了。’你们讲话，会影响旁边的同学学习的，你们俩考虑过没有？”虽然讲的是个笑话，但我不敢笑，还羞得满脸彤红，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躲起来。只好老老实实认了错。这件事对我影响不小。此后我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前思后想，从不信口开河，极尽其责。
在毕业的最后一堂课上，夏老师讲了一段挺深情的告别语：“我是你们的鸡妈妈，你们是我孵了三年的鸡蛋，如今即将破壳而出。我希望，每个鸡蛋都能孵出一只鸡来……学无止境，请你们记住'活到老，学到老，永不放弃’……”至今回想这些话语，犹觉此情绵绵无期。
教书育人，对夏老师来说，不再单纯是一种安身立命的职业。夏老师很爱岗敬业，一丝不苟，从不掺假，用一辈子的心血去诠释“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这句话。还记得夏老师的刚笔字写得很潇洒、俊秀、刚劲有力。他每年都教初三语文，每年的语文教案都得另写，都要注入新的内容。光这一点就很令人钦佩的了。我见过一些年纪大的老师为了图省心，喜欢用旧教案；还有些年轻的老师，根本就懒得去写教案，常借他校的教案，以应付上面的检查。夏老师做人做事，透着一个字：真！真得让人敬仰。
去年才得知，夏老师在教龄满四十周年的那一年，因车祸去世，距今已有二十二个年头了。本该是逸享天年的年龄，却去了天国，真叫人唏嘘不已。
《大明王朝》里说了一段很经典的话，笔者很是认同。原文如下：“这世上什么人最亲？《诗经》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按理说，人生在世难报之恩，就是父母之恩。可是有几个做儿子的作如是想？十个儿子有九个都想着父母对他好是应该的，于是恩养也就一成了当然。有时候最亲的并不是父子，而是师徒！儿子将父母之恩视为当然，弟子将师傅之恩视为报答。”一年一度的教师节又到了。弟子不才，无以报答，谨以此文献给天堂的您，祝夏老师教师节快乐！
【作者简介】沧海一笑，本名蒋小梅，湘邵之女，齐鲁之媳。现在上海混生活糊口。辛亥年生，属猪的，生性贪玩嗜睡。偶入绿汀文萃，视为花果山福地，好一所游玩之处。遂想成此地的座上客，与各位兄弟姐妹一起嬉戏玩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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