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另一片梦幻辽阔

如来
你像一只鸟,落在屋檐上——不再是从前的屋檐——院子里不再有草垛,不再有梨花,不再有牡丹,不再有百合盛开在围墙,也没有狗趴在石磨下面。你拼命喊,没人理你。
天快亮了。日出的味道,像奶奶发酵的馒头香,无论多遥远,见或不见,总能闻到。这时候的太阳是刚睡醒的孩子,有一张明亮的脸,像海上的风帆。在如此这样一个早晨,你想,一只鸟飞回来,和一盆太阳升起,是同样大小的事情。
该有一点响动的。起码起来一阵风,对你笑笑。或是一朵雪花,跟你打个招呼。哪怕是一声咳嗽,都会让你心里踏实些。
可是没有,脚下的屋檐像一截沉默的断崖。一切的一切,如同失去记忆,不再记得你。只有远山的太阳在慢慢往上爬,像一朵花蕾,憋足了真气,要去往高处绽放。

不管写点什么,一定会用到字。字跟人的身体一样,反复使用,就会累,就会老,就会坏掉。所以写东西的人,要跟字亲,要养字,要恭敬,要礼佛一样礼字。既要跟字打成一片,心照不宣;又要跟字保持距离,每次相逢,仿佛初见。不是你认得字,要字认得你。
野草他乡
先闻到秋雨的味道,然后是轻轻的脚步,猫一样。又见到那把半梦半醒的黑伞。有声音在上楼,敲门,开门,如僧皈依,如船靠岸,如一朵云一头砸进蓝天。
头开始有点眩晕,身上像落了好多土,这是要长出什么东西吗?长出蒜苗?长出豌豆?长出茱萸?长出玉米?长出五加皮?长出益母草?长出一片相思千年梦幻辽阔的麦浪?
那个秋雨的夜晚,有海鸥盘旋海上,有些人野草他乡。

字一旦写进句子,就像嫁了人的姑娘,有些光辉,就暗淡了。独立的字,是青蛇,是大漠郡主,是飞红巾,是野丫头,是一个不为人知的长梦芬芳于天荒地老之中,仿佛宇宙脉动。每个字都自成江湖。
灯芯
我感觉自己身体里住着一个人。恍兮惚兮的,对什么都没兴趣,对什么都不耐烦。我闭上眼睛,深呼吸,他还是不安分,似乎想要跟我说些什么,又说不清楚。
我常常会有这种感觉,也有可能只是幻觉——感觉自己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不晓得他什么时候进去的,好像我的身体只不过是一条路,他在上面来来回回地走,一副茫茫然的样子,不晓得到底走了多少年,总是走不出来,又似乎无所谓要去哪里。
尤其当我在思考一些比较重要的事情,他就在那里醉汉一样瞎晃。我看不清他的脸,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谁,他好像并没要故意添乱或是伤害我的意思,但很显然,他也帮不上我什么忙。
夜已经很深,我想去睡觉了,他像是忽然来了精神,壮汉一样横冲直撞,似乎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做,鼓捣半天却又毫无头绪,然后他累坏了,但是我比他还累——我不能确定我跟他,到底谁是风雨飘摇的渡船,谁又是疲惫不堪的过客。
当我想要停下来,他叫住我,像个孩子,不知所措,很没有安全感。我不忍心就这么走开,我并不确定是他害怕我瞬间烟消云散,还是我担心独自去往寂寞孤单。好像我和他,不过是烛火的灯芯,纠缠在一起,一起黑暗,一起光辉。一起疯狂撕逼,一起群星璀璨。

有时候写东西,会吵醒一些字。字睁开眼睛,微笑看着你,像一个多年不见的好兄弟。喋喋不休跟你倾诉老病死生,微笑蹙眉逼叨逼叨恩怨爱恨。然后你看着他,你们互为海洋,你们互为敦煌,你们如水母翩翩起舞,你们如飞天隐于岩壁。似乎上千年的磨难,就只为这一刻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