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敏：希捷少缴了税，还是税局多征了？

希捷少缴了，还是税局多征了？

网传苏州希捷要跑了，2000多人直接失业，还没算苏州的房东损失。

从李嘉诚开始，跑的多了，现在跑路越来越把税务牵扯其中。曹德旺的跑掉，把死亡税率牵进去了；这次希捷的跑掉，又把江苏国税给牵进去了。因为希捷2015年曾被它补税14亿！还有一个什么APA，保证以后每年要交税1亿多。所以，有人认为，这是税把希捷逼跑了。

一般读者，就算是工程师、教授甚至会计师，也不一定懂税。不少人认为，如果希捷的确该补这14亿，则不论怕不怕其跑掉，也应该征，因为这代表了税法的严肃性，代表了国家的权益。如果一个企业要以牺牲税法来留，是没有意义的。

这是一种误解，一种公众对税法的最常见误解。

公众总以为纳税有一个“该交多少”的金额，比这个金额少就是交少了。更有甚者认为，既然税务机关都认为你少交了14亿，当然就应该补，还应该罚款呢。

实际上，税务的事，我有一个口头禅：“只有输赢、没有对错”。该交多少税，是一个博弈的结果，而不是一个客观存在的结论。我可以告诉你，以同样的价格在同样的地方卖房子，我交的税很可能比你交得少，没有对错。

从专业角度解读一下网传资料背后的税务问题。

当初媒体对此补税的一个宣传内容是：“×集团江苏公司补税14亿，这是我国反避税补税最大额度案件”。

仅从这一句表述，就可以知道，这个补税是“反避税”的结果。那么，说明它涉及的只是企业所得税。并且它不能说明希捷少交了14个亿，而只能说明税务希望多征14个亿。

所谓避税，就是通过专门的交易安排，合法地少缴税。所谓反避税，就是反制这种行为，按正常的交易征税。

所以，既然这14亿是反避税结果，就说明税务当局并没有证明希捷违法把税缴少了，而是认为希捷只不过利用关联交易的手段，把利润转移到了中国境外。这个关联交易并不违法。

比如，认为希捷外国工厂把配件卖给中国希捷组装时，故意提高价格，这样，外国工厂的利润就更多了，而中国工厂的利润就更少了，对希捷全球来说利润依然是一样的，但中国征的企业所得税就少了。

这个故意提高价格的手段，本身很难说违法，甚至很难证明其是故意的或者不合理的。但凡当老板学过EMBA的人，都知道一句话，在故障机器上，“画一条线值1美元，知道画在哪里值99999美元”，画线的行为才挣1美元，能说它不合理吗？

所以，这个14亿，不应理解为“补税”，而应理解“征税”，这两个词非常值得玩味。即，并不是希捷应该交多少税，而是税务局想征多少税。这种征税手段是合法的，税法规定了这一种征税的方式，叫核定征税。

即：当税务人员认为希捷通过不正常的定价，在关联方之间转移利润，导致在中国少缴了税，于是，有权按照自认为合理的价格重新计算其应纳税额，从而实现征税。

对合理价格的核定，是一个计算的过程，更是一个讨价还价的过程，与做生意谈价钱没有本质的区别，遵循的也是店大欺客、客大欺店的法则。为什么反避税这几年越来越多，因为这几年中国税务局越来越自信了而已。跨国公司往往会因此与税务局产生争议。

于是，在补征了14亿后，希捷又与税务局对未来的定价进行了谈判，这就是APA。这类谈判非常复杂而专业。本质上，是对一块硬盘的所有价值进行拆分。全球化之下，一块硬盘由全球不同的国家、企业、人来生产：专利、设计、原材料、不同器件生产、组装、管理、测试、营销……每个环节应享有多大利润？归属于本国产生的利润应该有多少？希捷与税务机关进行艰难地讨价还价后，达成一个双方认可的利润，并按此交所得税。这样的确可以大大减少税企之间的争议。对企业而言，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减轻不确定性税务风险，让突然被补14亿税金这类事，不再发生。

希捷这类跨国公司，会把GDP留在中国、把利润最大限度地分回美国吗？不一定。因为美国的税务也不慈悲，照样会征税。所以它们会尽量把利润留在全球税负最低的国家或地区。美国的税务其实也一直在对这些跨国公司做着同样的事。

所以，江苏国税对希捷关联交易价格的核定行为，是依法行使自己的职权而已。这个价格是高是低，本身没有客观的标准，有的只是税企双方各自的“期望”。

但既然是期望，可以无限高吗？或者无限低吗？做此工作时，税务机关应该着眼大局和长远。

今天，我们的照片和文档都存在云上了，硬盘的市场变小了，希捷的生意不好做了，同时越来越严峻的问题是成本越来越高，在这样的情况，加大税收的成本，想把希捷不应该放在外国的利润给征回来，无异于在进一步增加成本压力。

当然，税只是成本之一，如果人力资源、土地等成本越来越高，你不征税别人也可能走；如果中国市场真不可或缺，你再征税，别人也可能不会走。在与跨国企业的转让定价博弈中，税务的力量来自于国家的经济实力和魅力，不能一味按自己的“心理预期”去争强，在国家赋予权力的支持下，反避税本身并不难，难的是要有做生意的头脑和大局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