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凯 | 山海音绝,花开一瞬——纪念诗人海子辞世29周年
这是『思想周刊』的第128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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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高33岁在金黄的麦田里被太阳灼烫得遍体鳞伤,然后割掉耳朵向自己的肚子开上一枪;柯本 27 岁在愤怒的呐喊之后回归无声的呻吟,受够胃痛和精神压力的双重折磨之后绝望的开枪射向头部;海子 26 岁在铜色的亚洲大地上山海关暮色的壮影里让象征工业时代的火车碾过了流着麦子和太阳气味的血的身体。

那是 1989 年 3 月 26 日,一个春天,一个海子诞生;那个春天,十个海子复活。
我有三次受难:流浪,爱情,生存
我有三种幸福:诗歌,王位,太阳——《夜色》
当我痛苦地站在你的面前,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你不能说我两手空空。 ——《麦地与诗人/答复》
远方除了遥远一无所有,更远的地方,更加孤独,远方的幸福,是多少痛苦。——《远方》
谁的声音能抵达秋子之夜,长久喧响,掩盖我们横陈于地的骸骨。《秋》
二十年之后,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读这样的诗句,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对自己说“从明天,做一个幸福的人”,也许,在 1989 年的春天,随着那个“自由而痛苦的声音”归于沉默,那个自由浪漫怀满梦想的八十年代也终结了。

海子在北大四年的大学生活我没有体会过,但是在那些有“海子”味道的电影里,还是能嗅出一点当年的味道的,那是中国告别“文革”的严苛走向八十年代活跃气氛的巨变的四年;之后他离开未名湖来到政法在昌平的校区,在一盏电灯一杯苦茶一缕印度香的小屋里开始写下了《土地》、《大扎撒》、《太阳》、《弑》、《天堂弥赛亚》。
海子是那个时代的诗歌英雄,告别伤痕文学的烂俗和伤痛,挥别朦胧诗的高音调和语言暴力倾向,海子的诗脱胎于最纯朴的生活,开始了一种歌唱的、张扬自我理想、弥散浪漫理想摈弃世俗生活的新的抒情诗的风靡。
正是黄昏时分
无头英雄手指落日
手指落日和天空
眼含尘土和热血
扶着马头倒下

那个八十年代,是全体中国人从荒凉蒙昧中醒来,睁眼看到的是一个出生的婴儿般诗意和生机的时代的来临,充满了对自由的诉求和对理想的渴望,是一个在“文革”的废墟上重新为生存寻找根基的时代,又彷佛是个一切都有可能的时代。“那是一个以梦为马的年代。”
传说海子那时候走进昌平的一个小饭馆,对老板说我没有钱但是我可以念诗。饭馆的老板说我不懂诗但是我可以请诗人吃饭。也许这只是一种关于诗人的传说,但是我相信在那个年代这个传说的真实性。正是有了养育诗人的土地,才有了歌唱黄土、麦子和太阳的诗人。那是一个诗的美好时代。
然而精神与物质、自由与政治只度过了很短的一段蜜月期之后,就开始分崩离析。在那个理想的时代里,海子厌弃了世俗和肉身,抛开了物质的家园,用仅有的稿费在中国的版图上流浪,追求心灵家园的归宿,在那里要做一个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人。然而,从浪漫的时代转变到消费的时代只需要短短一瞬之间,蜜月般短暂。在经历了精神世界与现实世界的矛盾冲突之后,不能统一的现实和理想让他的终极价值轰然崩溃,那一个时代的断裂带,让我们失去了那么多美好的诗人,从海子卧轨开始,骆一禾在长安街上突然脑疾病故;戈麦焚掉诗稿后自沉于永定河;童话诗人顾城在激流岛杀妻自缢;胡河清从枕流公寓的高层奋然跃下,生命结束于一个大雨滂沱的午夜。海子推翻了多米诺,开启了“诗人自杀五年计划”,于是我们来到了一个没有诗人的时代。

海子在 1989 年的春天选择与这个世界和谐为一体,也许聪明如他已经预感到一个物质上更为发达,精神上更为贫乏的时代的到来。在那个春天,海子手捧圣经横卧在亚洲铜的大地上,北京吹起纷纷扬扬的柳絮,一场自由的思潮做着最后的挣扎,目睹了众神死亡的草原上,开出片片野花。
那一年,黄耀明在香港演唱会上唱了《血染的风采》。那一年,崔健唱起《新长征路上的摇滚》,空前绝后的有了无地自容和黑豹乐队、唱着国际歌和飞翔鸟的唐朝,和拉着胡琴的父亲唱钟鼓楼和垃圾场的何勇……之后,同样而且不可避免的,中国摇滚经历了和诗人一样的诞生、辉煌和死亡,从此之后,换来将近二十年的窒息和宁静。这个时代的个体,开始隐藏和钝化自己的内心世界,轻快的拥抱新的所有的未知,将 1980 年代的责任和沉重、自由和理想都抛在山海关外。一切关于八十年代的爱与美好自由与理想都随着那一年 3 月 26 日的汽笛声开始散去,于是一个漫长的煎熬开始
当你第一次踏上北去的列车时,你一定还只是那个眉毛浓重,身材瘦小的少年,脸上还有些许未褪尽的腮红,满怀忐忑,还有无法抑制的兴奋。是的,我可以想象。十五岁的孩子,蓬乱的头发泄露出细微的成长迹象。那是1979年,你独自坐在呼啸的列车上,窗外是你无限眷恋的怀宁的秋天。
你说你要做中国的拜伦还是歌德我已经忘记了,也许你根本无法被另一个人代替,历史自有定论。那些政治权力话语下的投机者,那些物质泥沼里的宵小,那些还在质疑和诋毁的人自始至终都无法理解你,靠近你。将诗歌,王位,与太阳视为终身幸福的男子,他的寓言,他的遥想式的倾诉,他的最纯粹无瑕的歌咏,都满怀着对美好事物的热爱与眷恋,满怀着对生命的质问与探寻。

有一天你突然累了。在这样一个缺乏精神和价值尺度的时代,你终于发现人生如痴人说梦,充满喧哗与骚动,却没有任何意义。你痛苦地预言到消费时代的来临,而后又恐惧而不安地发现,那不是属于你的一个时代。
德令哈的夜晚让你想起的姐姐,荒凉山坡上的四姐妹,日渐苍老的母亲,神秘的麦地,你无比热烈地赞美过的一切,你终于选择远离他们。孤注一掷,毫无退路。于是呼啸的列车再一次将你带走,那是1989年,你选择了出生的那一天,多么灿烂的轮回。没有人知道这是不是你最后的伟大诗篇,烈士和小丑同行的年代,多少人作壁上观,心无惊动。他们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春雷滚过大地,麦子拔节,而你再也听不见。火车还是一如既往地奔向远方,你说,远方除了遥远,一无所有。

真正的文学,总是以某种流亡的形式表现出自身的深度与悲剧;而真正的人格,也总是以一种孤独逃亡的方式发出声音的重量。自杀,正是这种流亡的极致。海子,踏着八十年代珍贵的人文足迹,以一种绝恋的姿态,成就了自身的绝唱与神话。
你不会想到,那首被人误读为乐观和重返日常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竟然写于他自杀前不久,是他最后的遗作。在表面的乐观与通达下,这诗歌事实上已经预言了他的死亡:“愿你们有情人皆成眷属,我只想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祝福你们,而我不属于你们,只能到彼岸一个人去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岁月流逝,蛛网遍布脆弱的肉体,沧海桑田也在无聊和平淡中消失殆尽。回首间,生命的颜色只剩下黑白。像一只迷失的狗,过着烦庸的,世界之内,规训之内的生活。那些美丽的花开,那西山之月,谁还能记起?承诺变成远方的风,化为虚无;爱情沉沦为生活的秩序,听从按部就班的呼唤;理想或许也只是心碎的回光返照。
— 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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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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