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璧游记】皇藏峪，被遮蔽的桃花源
皇藏峪，被遮蔽的桃花源
文/卜献华
完全没有想到，在皖北平原宽敞的怀抱里，还隐匿着这样一个飘散诗情画意的地方——皇藏峪。
此次参加安徽省皇藏峪创作基地挂牌仪式，才使得我走进这梦幻般的景致。从灵璧向着皇藏峪进发的时候，我的心已经开始缤纷，这是大自然带给的先期抵达，它让精神体验相对于身体，要轻盈许多。所以，通向景区的距离，更像由坚硬向柔软的过渡。对于以森林古木统驭的皇藏峪，没有夹岸桃林，桃花源更像是幻化成一种支撑美好憧憬的符号，它让更多的心灵，放弃工业化的“速度”，散漫成一群吃草的牛羊或者一位在草坡上枕鞭而憩的牧人，保持着郁郁葱葱的生机。我们从皇藏峪正门进入，穿过锁龙桥，一幅斑斓的画卷随即徐徐展开。皇藏峪原名黄桑峪,因为这里有茂密的黄桑林而得名。
时值初冬，阳光和煦，这是风格突转的季节，树叶与树枝告别正在演出。金黄树叶宛若画家笔下色彩饱满的艺术画作，铺满了整个山谷。一起采风的作家，结束了乘车在平直宽阔象征着现代化成就的高速公路之后，山区一下子变得逍遥起来。大家不停地用相机裁剪五彩的画作。在这里天和地是静谧的，一幅幅画面纯粹洁净，不含半点杂质。人们的心情也随着景致而慢慢发生变化，不算宽的水泥小路，像一条被大山随风摆弄的绸带，百转千回，盘桓在深峪密林间，跌宕起伏，路的境界仿佛是为了配合树木的心态而衍生出来的，像一本好书的引言。
这让我们的情绪很容易被环绕进一种云山雾罩的气氛里，听任思想被攀援而上的曲径引导着，一点一点朝着充满色彩的方向着陆。皇藏峪森林区生息繁衍着146种木本植物，700多种草本植物，58种鸟类。树木以落叶阔叶林为主，也有像侧柏之类的针叶常青树以及黄杨具有蜡质感的小阔叶常绿树种，漫山遍野的树木一直是随性生长，一株挨一株，无序而嘈杂。它们拥挤在一起似乎是一家人，相互取暖，或者是在传递彼此成长的信息。我不太了解每一种树木的品性，只能听解说员简单地讲解。因为树的拥挤，色彩被汇聚到了一起，一如水的拥挤把海洋汇聚到了一起一样，远远望去，这些树竟有了赤橙黄绿青的神韵，在我的视觉范畴内，花朵和树叶同样具有斑斓的属性。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青檀、银杏、侧柏、黄桑、椴树、栎树等，其中青檀，它以千年树龄轻而易举就成为一个景点的“树标”。青檀是众多树种里最能承受磨难的一种，我无法想象当一棵幼小的树苗站在山中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青檀一旦在石缝中扎下根，天地便骤然宽广，视野的辽阔让一棵树感到心旷神怡，于是，风一千年一千年吹着，青檀一千年一千年地长着，盘根错节，露在外面的餐风露宿，饱经风霜。直到树皮粗糙干裂，直到虚怀若谷，木心空尽，树的执着和顽强依旧不屈，树的宗教和信仰依旧不变，树的精神和灵魂依旧充盈。这是一种令人敬仰的树，一种充满魔力的树，一种将生命塑造得更坚强、更丰满、更有韧性的树。青檀是收纳古老时光的容器，岁月的点滴都被它汲取，长成繁茂的叶片，点缀成一棵树的神性外衣。而它蜷曲着的树皮，是存放千年的经卷，其中书写过怎样的隐秘，只有风读得懂。
在瑞云寺门前有两株银杏和古柏,其中一棵银杏据导游介绍已有三千多年的历史，它的主干需要几个人才能抱拥过来，树的一侧是新生笔直的青年银杏，而另一侧则是歪斜的幼年银杏，人们形象地将它比喻成“携子抱孙”。很显然，就连树也儿孙绕膝。一棵树沉默着，同时它也是有语言的，它的语言节奏太过缓慢，才使得我们在有生之年只能够看到它的某段话语的某个词语，甚至是某个字的某些笔画。树是缓慢的时间机器，它永远存在于时间之外，是山的神灵。
记得以前在农村时，村子里的一棵古槐被暴风雨摧毁，队长找到两个木匠，带着大锯赶来。整整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两个木匠蹲在地上吭哧吭哧地拉着大锯，结果只锯开树的一条缝，锯条竟折断几根。村东的倪三爷听说后，连吓带气脸色发白，他翘着山羊胡须颤巍巍地跑来叫停，看着地上折断的锯条，和被火星烧黑的木屑，他气愤地说：你们这些年轻人什么都不懂，这大树是有灵性的，需要祭奠才能破开树身，不然全村人会有灾难、大祸临头的。木匠吓得双手哆嗦，其中一个赶紧跳起来跑开，似乎害怕大树会一口吃掉自己。然后就看见倪三爷一场庄重的祭树仪式：他双手捧一大碗酒，口中念念有词，之后，把酒洒到树木上，点着三炷香插在一推土里，虔诚地对着古树三拜，又把一道黄纸符烧掉，仪式才算结束。倪三爷用手捋着胡须说：开锯吧。两个木匠怯生生地走近，一锯下去，畅通无阻。很快大树就被锯倒，树枝被锯成几截。倪三爷弯下腰，用手扑开树根上的木屑，仔细查看一圈圈年轮，突然伸出手指，大声说：一百多岁啊。言罢，又向着树根深深鞠了三躬。观者肃然起敬。我们无法解释其中的缘由，就像我们无法读懂树一样。当时我年纪尚小，对世间的古今节气，风水八卦种种规矩有排斥情绪，成年后才明白，这些规矩其实就是文明社会倡导的所谓文化，所谓约定俗成。有了文化，人类的精神才有依傍和敬畏感。才懂得时光的悠远和天地的辽阔，纵横交错，明了人类肉眼看不到的事物不是全部。一棵树的年轮多像一张唱片，刻录下时光的密码，至今人类科技已经貌似发达，却仍不能将这唱片播放。
走出瑞云寺向西南方，百余米处的悬崖绝壁上，有一个天然岩洞就是皇藏洞，洞门北开，拾级而上，便可抵达。相传当年汉高祖刘邦称帝前，曾因避秦兵追捕而藏身于此，故改名皇藏峪。洞的右下方,有个剑形拔剑泉,泉水清澈甘甜,四时不断.说是刘邦在此避难时,舌干口渴,挥剑刺入石缝,拔剑即成此泉。
这些都是古老的传说，从古到今，不断地有人从庙堂、闹市、战场抽身离去，走进山野，他们把山林当做屏障，把草木当做灵魂的避难所，那些在现实中强加给身体、灵魂的桎梏，会在山野中得到解除。他们把草木当做精神的修习地，精神的疆域渐渐从窄门变成牧场，从逼仄走向深远。诗人在山野中吟诵，义军在山野中啸聚。
一个民族的文明在山野间蕴蓄，整个世界因为山野而变得刚柔并济。无需隐瞒，我也是一个渴望走进山野的人，我一直向往以山水为家，与松竹为邻，如果可以，我想从此住进皇藏峪，种菜种树种桃花，放牧白云和月亮。
卜献华，灵璧人，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诗人。出版作品集《白蝴蝶》《一朵花开在低处》《青草的背面》《天厚灵璧-文学灵璧》《隔枝听花语》。作品散见《民族文学》《安徽文学》《中国散文家》《诗刊》《诗林》《草原》《青海湖》《诗歌月刊》《散文诗》《中国诗人》《葡萄园诗刊》（台湾）《世界华语诗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