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练点功夫，少讲点道理

注：本文作者，武学的门徒

8月初北京的早晨一下子没了伏天的闷热，格外清爽。一时心血来潮，我决定将每天的晨练的地点改在离家不远的公园里。早上6点多的公园已经开始热闹起来，我喜欢一个人安静的练功，所以经过一番观察之后，选定了一个位置偏僻的竹林。

之所以选择这里，一是因为竹林旁有一块平整的空地，对我来说足够宽敞；二是站在这里不时有微风吹过，让人神清气爽；三是足够安静，除了鸟叫的声音，丝毫听不到其他吵闹声。方圆几十米内，除了我，在不远处，还有一个大概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正在压腿，看样子也是习武之人。

我们相隔二十多米，他压腿，我在远处练自己的东西，本来互不干扰。我开始热身大概十分钟以后，有一个中年男子凑到压腿那位身旁，后来的这位一看装束就知道是个练家子，脚蹬平底老布鞋，下穿黑色、肥大的练功裤，上身青色运动短袖。他来了之后，彻底打破了这个偏僻竹林的宁静。

他们一开口即证明了我的判断不假，果然都是武林中人。可能是多年习武的缘故，二人都中气十足，声音洪亮。整整一个早上，二人的声音此起彼伏，真是一个滔滔不绝。我虽刻意往远处躲，仍避之不及，脑子里想自己的动作，耳朵里却全是他们侃侃而谈的声音，让我多少有些心烦意乱。

一个多少时，两人从对各自师爷、师父的崇拜聊到了对当今武林后辈的不满；从八卦聊到了形意，又延伸到太极；从身法步法的要领聊到阴阳转换的关窍，那叫一个惺惺相惜、那叫一个神采飞扬、那叫一个义愤填膺。

我作为在远远旁观的局外人，可以非常清晰地感受到二人对拳艺的热爱、对师祖的崇拜和对自己怀才不遇的无奈。两个人在畅聊了一个多小时后，把结束语落在，“现在这些练拳的都懂什么呀，都是瞎练，我开心了给说说，不开心瞧都不瞧一眼”。最后二人带着无比强烈的优越感离开，喧闹了一早上的竹林又恢复了清净，我又听见了鸟儿们清脆的叫声。

我发现，在长达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两个对拳艺满腔热情的人，除了动了嘴皮子，竟然一点都功夫也没练。根据我的观察和了解，这种“因沉迷讲道理而忽视练功夫”的现象可不是个案，之所以值得拿出来给大家讲，就是因为它足够典型、足够普遍。

这种现象，在民间业余练武群体身上的表现，基本就如上述二人，起个大早，三五个人公园空地一扎，象征性的练两下，师父就开始从讲解一个技术要点为切入点，开始高谈阔论，要么忆苦思甜讲自己师父、师祖打败过谁谁，自己从前练功有多苦；要么指点江山比较自己和别人练的有何区别，别人为什么都不正确；要么阐幽发微，论述上至人生大道下至实战要诀如何贯通，告诉弟子们大道都在拳里需细细体味。

往往师父这么一发挥，所有徒弟就会不自觉的停下来，然后进入一种集体无意识的状态，随着师父的情绪应声附和，机灵点的还能添油加醋，把师父的情绪推向高潮，久而久之，一众弟子能让师父产生自己就是“至圣先师、道德完人”的幻象。这样的好处是师父聊的很嗨，大家都很高兴，弟子们越来越崇拜师父。弊端就是两个小时的晨练，实际有效练功时间可能只有十五分钟，除了听了点似懂非懂的拳理、人生大道理，身上的功夫几乎不会有任何长进。

近几年，传统武术习练群体被欺负的那么惨，根本上看就是这个群体太缺少真正有功夫的人。但功夫是练出来，不是磨嘴皮子磨出来的。“讲道理多，练功夫少”的坏习气不改，传统武术群体的颓势也就很难有所改观。

千万不要以为就民间业余爱好者有这毛病，学院里专业群体在这方面一点也不逊色。只是他们毕竟是知识分子，表现的也就更加高端大气上档次。不同的是，他们不怎么讲道理，但他们讲理论，美其名曰“学术”；相同的是他们也不怎么练功夫，要么靠着自己上大学之前为了考大学或着为了比赛拿名次训练的底子，或者靠对着拳谱咬文嚼字闷头苦悟出来的新发现，移植一些武术学术圈还没有关注到的西方文化学、人类学、社会学、生理学等学科理论，再创造一些普通人不知所云的词汇，发表一些与现实无关痛痒的理论文章，便可以安身立命，甚至成为人人敬仰的学术大咖了。

其实对他们来说，学术研究挺难的，但他们也知道，练功夫更难，避难就易还算人之常情，似乎也无可厚非。但最要命的是他们觉得练功夫练的一身臭汗，没有在书斋中闷坐憋理论文章体面，这就没得救了。

最后的结局就是，一眼望去，武术研究一派繁花似锦、欣欣向荣景象，学术成果层出不穷，大有百家争鸣的架势。但实际因为研究者们不练功夫，对技艺缺乏必要的体认，他们对武术的研究也就越来越肤浅、越来越表面化，越来越偏离武术的本体。他们不是在研究武术，而更像拿其他学科理论盲人摸象般肢解武术、解释武术。

最后，不妨理一理练功夫和讲道理的关系。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前段时间在举办东京奥运会，看看竞技体育，那些赛场上的运动员把其中的道理展示的多么透彻。赛场上只认运动成绩，你慢0.001秒、少跳1毫米冠军就与你失之交臂，拿不不了冠军，你讲任何道理都像是在找借口。一旦拿了冠军，再讲同样的道理那就是至理名言。

练武又何尝不是这样，得先练功夫，有了功夫才有讲道理的资本，别人才能真正听你讲的道理。没有功夫，越高谈阔论就越像骗子，这点上不分业余票友还是专业人士。我们习惯说“以理服人”，对于练武的人来说，这里的理不是道理而是功夫，是真正练到自己身上的功夫。

结束语

练武的人都脸皮薄，不喜欢被人指指点点。所以这个本应该有点斗争精神的群体，反倒是和和气气，谁也不愿得罪谁。同道碰面也就自然选择讲讲一些人畜无害的道理，而不是实打实的较一较功夫。本来最初是大家都不想让别人没面子，不想砸了别人的饭碗，没想到无意间集体染上了“好讲道理，不好练功夫”的毛病。结果到最后，反倒给了不学无（“无”通“武”）术的骗子们可乘之机，那个自己没舍得砸的饭碗，被骗子们砸了个稀碎。

所以谨以此文号召所有习武之人，多练点功夫，少讲点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