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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葡萄根与骨髓炎

文|汪芳记

现今，我手头能够见到歧亭“野葡萄根治疗骨髓炎”的最早资料是1970年。那一年，对包括我在内的多数人，已经变得遥远和迷离。

1970年的大中国我是没有记忆的。从文献看，在饥饿中，阶级斗争风头正盛，红旗招展，锣鼓喧天，祖国山河一片红。人们打鸡血似地亢奋，生命力格外充沛。

万木峥嵘。野葡萄根膏诞生在这个时代，很契合。

当年，五十多岁的李学祥先生如何想到用野葡萄根去治疗骨髓炎，我至今还没有弄明白事情的原委。我记得他好像跟我讲过，只是我那时并不怎么用心去对待这段往事。我稍微能够肯定的是这个治疗办法不是从《本草纲目》那儿贩卖过来的。老先生家藏的所有医书我都见过，《外科正宗》《疡医大全》《医宗金鉴》这些民国流行的线装本，加上五六十年代出版的医书，总共只有几十本，一小箱子，没有《本草纲目》。最关键的是，印象中他从来没有和我谈过《本草纲目》与野葡萄根膏的关系。在晚年，他放在手头只有两本书，都是五十年代出版的，临床所用的医方基本都能从那儿找到影子。这两本书，一本在他去世前几个月无故失踪，当时找遍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没有找到，另外一本在他去世后我拿了过来，至今还保存着，封皮已经起层。书的封二有五十年代歧亭一个名中医题字：学祥同志惠存。横书，小楷，深蓝色流水笔字，签名，还有日期，时间是1957年8月11日。显然是人家赠的。赠书那当儿，两个人正是如日中天的年龄。这些书，都找不到野葡萄根的半点影子。

野葡萄根不是临床常用药，冷僻药也不是，甚至在多数中医生的眼里，与药不沾边。那是葡萄科植物的根，按照陈科力教授的研究，是三裂叶葡萄和蛇葡萄，常年埋于地下，山坡、野畈、堤埂、石头窠里，只要有泥土，只要地势爽利，就能够生长。埋于地下的根，论美感，歪七扭八，崚嶒瘦骨，论做柴火，湿糊糊，没有火焰，在实用主义的乡村，几乎一无是处。好在有中医药这伟大的学说。在中医家的眼里，花草树木，各禀其性，天生一物，必有其因，正如李白自慰的“天生我材”一样。

那当年，老先生如何让野葡萄根与骨髓炎扯上关系呢？我现在只能大胆推测一下：这药方最初来自民间，外用治疗痈疡之类的疾病，又活血又消肿，传到先生的耳朵里，正好手头有现成的附骨疽（骨髓炎的中医名）患者，就想到是否可以一试，庆幸有些效果，治疗的病例增多，在社会上传播开来。如果再往前追溯，民间这种用法，可以追到晚清。

老先生一试，试出来影响，受到了领导的重视，把这当作新鲜事物在全县推广，各乡各社这样的病人都往歧亭送。一时间，歧亭像个火球把全县照亮。这历史不是我臆断的，有据可查。我曾经看到过介绍老先生先进事迹的材料，写作时间是1968年，字迹很工整，在红色的信纸上。或许就是这先进事迹起了催化作用，所以，1970年的北京，一本《全国中草药新医疗法展览会技术资料选编（外科疾病）》上，见到了“麻城县”，见到了“野葡萄根”，当时报告的病例是16例，10例已经痊愈，“另6例正在治疗中”，野葡萄根膏的调制方法与我后来学到的一样，只是当年他们用鲜根，我们因为保存的缘故改用干粉。实事求是地说，干粉的效果没有鲜根好。鲜根汁水多，有效成分含量高。

稍微知道点中国现代史的人知道，1970年代，除了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现代京剧样板戏红透城乡外，还有一件事轰轰烈烈，那就是中草药运动。早年间，主席说：“中国医药学是一个伟大的宝库，应当努力发掘，加以提高。”遵照主席的伟大指示，大办合作医疗，提倡“一把草、一根针”治病，实行“三土（土医、土药、土方）四自（自采、自种、自制、自用）”方针，声势浩大。先生曾经说，他们在龟峰山挖药，几个月吃住在那儿没有下过山，还有与我交集过的几位前辈说过同样的话。野葡萄根治疗骨髓炎最初能够得到主流媒体的广泛宣传和推广，与这样的时代背景也有关联。我后来遇到一个病人，是我老家的，与歧亭相距至少八十里，他告诉我，当年他开始得骨髓炎时，是大队的干部把他直接送到这儿的，住院费用回到大队报销，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个例还是全县都这样，至少证明，行政组织对这样的新生事物充满热情。还有一件事更可以证明，1975年和1976年，省卫生厅连续组织两批地县级外科医生到弹丸之地的歧亭，学习野葡萄根治疗骨髓炎的方法，叫做《全省骨髓炎治疗学习班》，这些各医疗单位业务骨干和老先生一起在歧亭舂野葡萄根，我后来也遇到一个外地人，不知是在一次学术会议上还是在哪里，他说记忆最深的是那个石臼，还有歧亭街的蚊虫特别饱壮。省卫生厅举办培训的情况我早知道，最近我查阅县卫生志原始资料，无意中看到一份当年领导在县卫生工作大会的总结报告，报告里就提到这培训的事。两批培训，让歧亭治疗骨髓炎的声誉迅速扩大，病患者来自全省各地，也是因为这，李学祥先生1977年当选湖北省第五届人大代表，出席了1979年全省科学大会，出席科学大会的成效之一，就是省卫生厅为歧亭无偿划拨了一台襄樊产30MA放射机，一个手术甲种包，当时放射机价格可以值四千，甲种包一千，一九七九年的人民币五千，我不知道与现在的人民币价值如何换算合适。这两件捐赠品在我参加工作好多年后，还在使用。那个甲种包手术箱，银白色合金皮，看上去精致典雅，后来被一名管手术室的护士将箱子替换成私人物品了。今天回过头来看，也没有看到那个人脸上多长块肉。

文章似乎写跑题了，还是回到野葡萄根本身。《本草纲目》把野葡萄叫“蘡薁（yīnɡ yù）”，非常生僻的两个字。《诗经》上说，“六月食郁及薁”，“郁”是郁李仁，“薁”就是野葡萄。在麻邑，把野葡萄藤叫乌鸦藤，结的籽叫乌鸦籽，都是以乌鸦颜色相比拟。但没有听到人把它的根叫乌鸦根。乌鸦籽，比家种的葡萄个头小很多，可食可酿酒，酸酸甜甜。按照中药酸甘化阴理论，至少有养阴生津的功效。连望梅都能止渴，食蘡薁更不在话下。《本草纲目》上说，野葡萄根甘、平，无毒，治疗下焦热痛淋闷，消肿毒。“下焦热痛淋闷”，是泌尿系感染的症状，这是内服法，说明野葡萄根内服，有消肿解毒利湿的作用。李时珍还收集了两个外用附方，可以佐证歧亭以野葡萄根治疗骨髓炎是有根据的。一是张子和《儒门事亲》方：“一切肿毒。赤龙散：用野葡萄根，晒研为末，水调涂之。”我没有读过《儒门事亲》，但我相信李时珍的引用一定有根据的，而且将晒干的野葡萄根叫做“赤龙散”非常形象，的确，野葡萄根颜色如赤如赭，非亲身经历想不出这么合适的名字。还有一则出自《通变要法》，《通变要法》又叫《世医通变要法》，嘉靖年间名医叶廷器所著，与李时珍同时代人，生卒不详，或年长于李时珍，在当时比李时珍医名响亮。《通变要法》上说，“赤游风肿：忽然肿痒，不治则杀人，用野葡萄根捣如泥，涂之即消。”“赤游风”是丹毒，实际上是人体淋巴管受细菌感染，赤红如丹染，肿痛不可忍，所以夸张说“欲杀人”，套用现代的医学术语，就是说野葡萄根有消炎抗感染的作用。这两则外用方，几乎是歧亭野葡萄根治疗骨髓炎病的翻版和最好证明。但我从前写这方面的医学文章时，从来没有引用这些文献。我那时，也没有见过《本草纲目》。

到现在还有人问我，野葡萄根治疗骨髓炎究竟有没有效果？我的回答是：有，歧亭以此治疗骨髓炎并非浪得虚名！但骨髓炎其实是非常复杂、非常顽固的疾病，我记得当年在学习中医外科教本时，我们那位年轻的刚刚从中医学院毕业的漂亮女老师就告诫我们，这个病非常严重，难缠，致残率高。那时，老师也只是纸上谈兵，估计没有真正见过这病。但老师有句话说得对头：这病难缠。的确是难缠，很多外地病人到后来不仅与医院的工作人员熟，还与歧亭街上做小生意、卖菜卖鱼卖肉的都混熟，因为反反复复出院又入院。

撇开1970年的记载不算，1982年《陕西中医学院学报》第一期发表了江淑安的野葡萄根治疗骨髓炎病的90例临床报道，这可能是最早见于正规专业杂志的总结文章，同样意思的内容，1983年又发表在《上海中医药杂志》，还是90例，后来有个127例的报道，好像发表在广西的一家中医刊物，此后，关于以野葡萄根为主治疗骨髓炎的文章多了起来，再后来，我们也在一些省级、国家级的医学刊物上发过文章，主要精华换汤不换药，也换不下去。歧亭以野葡萄根治疗骨髓炎还可以引为自豪的是：它的方法被完整记载在《中药大辞典》中。1986年第一版《中药大辞典》“野葡萄根”条下，治疗骨髓炎完全是歧亭的配方。这配方是老先生原创的。另外，《中药大辞典》“狼毒”条下，“狼毒枣”的制法与老先生传的也大同小异。“狼毒枣”曾经是我们治疗骨结核的主要手段，但我疑心这不是先生第一个发明的，或者说先生用这个方法借鉴了别人的经验。1989年5月25日，经过两年的准备，“野葡萄根治疗骨髓炎”在湖北中医学院通过了省级成果鉴定。鉴定会当日，众所周知的原因，汉口到武昌的交通，几近瘫痪，但那些参加鉴定的专家，克服困难，齐聚昙华林。鉴定主委是梁克玉教授，全国著名中医骨科专家，当时给了较高的评价。回头看，没有时任副局长江淑安的支持，估计想都不敢想。此后，湖北中医学院陈科力教授对野葡萄根进行了基础研究，帮助医院改革剂型，成功研制出了“蛇葡萄根软膏”（陈教授认为野葡萄根原植物为蛇葡萄科植物三裂叶葡萄），在临床试用过一些时日，因制作工艺麻烦及成本等原因没坚持下去。陈教授的研究成果获得了1998年省政府科技进步三等奖。

这些说明，歧亭治疗骨髓炎不是白瞎的。当然后来的办法先进多了，乃至将骨髓炎现在已经治疗得绝了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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