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作家‖【绿球鞋】◆金利
作者简介
绿球鞋
罗凤娥弓着腰，站在猪圈边上，一只手拿着喂猪的瓢，一只手扶着猪圈的墙，呈稍息姿势站立。她初中退学，之后在家绣花，补贴家用。没有参加过军训，却会站军姿。如果有机会上学，她或许能考上军校进入部队，再找一个军官……
圈里的猪低着头，吧嗒吧嗒地用舌头舔着猪槽。猪食看起来清汤寡水，没有一点油水。这样的伙食，这只猪依旧没有一声抱怨，反而吃的津津有味。倘若她掌柜的也是一只猪，此时会纵身跳出猪圈，给她一耳光。
称呼掌柜的，这是祖辈传下来的称呼。男人爱听，女人愿叫。此时她掌柜的还没下炕，侧身趴着。透过窗可以看到院子晾衣绳子上挂着黑色的裤子，紫色的毛巾，粉色的羽绒服，红色的内裤，带着卡通图案的被套，一双绿球鞋……
她把剩下的猪食倾泻而下，全部倒进了猪槽里，又用铲子刮了刮附着在桶壁上的残渣。转头回屋开始烧火给儿子做早饭。儿子上三年级，还是不太适应新学校，学习后退很多。在臧家小学的时候每次能考进前三。转到朱格庄小学落后到二十几名。他为什么转学，不是孟母三迁，不是找个好学校，是找个好婆家。
是的，罗凤娥是改嫁过来的，改嫁有一年了。她现在的掌柜叫王连义，是杀猪的。每天开着他的三轮车在附近几个村收猪。三五天会收一头，回来以后，先养到自己的猪圈，罗凤娥负责喂猪。不几日，就拖出来，在院子里屠宰。王连义一般会选择在上午杀，叫上村里的几个相好的。三五人，先把猪圈的门打开，用一根小棍子敲打猪的头，把猪引出来。碰到有些猪呆头呆脑，找不到猪圈的门，王连义会焦躁地揪着猪的耳朵拽出来。王连义很有劲，铁链都能被他拽断，但平时看他总是笑呵呵。小指直直的，从来不弯曲，很酷。记得王小波在《黄金时代》的一句话，人就是一个不断受锤的过程。所谓的锤就是把公猪的睾丸用锤子砸碎。这是一个多么残忍的行为。三五人把猪抓住按倒在一个放着门板的小推车上。每个人按住一条腿，王连义从家里拿出一把小匕首，在猪的脖子上轻轻划一下，鲜血顺着脖子流淌下来，此时罗凤娥早早蹲在地上拿着一个沾满血渍的铁盆接猪血。中午，罗凤娥在大锅顿一锅大杂烩，有猪血，猪肝，猪肺，棒骨。王连义的这些相好的朋友，就盘坐在炕上美美地吃一顿。
你可能会好奇，我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好吧，跟你说实话吧。我写的就是我们村的人。王连义当年是光棍。他是单身中年，这个问题也一直困扰我，论长相神似像李连杰，勇猛。一个杀猪的，没有一点血性是干不了的。他父亲当年承包了我们村的水库，后来这个水库一直沿用他父亲命名，叫王京亮水库。以前小的时候，我们家在水库边有一块地，种小麦或者花生。母亲经常会告诉我，去王京亮水库的那块地。不单单是我们这样称呼，我们村的人都这样称呼。一个水库因为一个人有了名字，水库因此有了生命，这个人也变得永垂不朽，不再被遗忘。他们相互依靠，互为名实。水库在，名字就在。他的父亲没有做出什么丰功伟绩。却被整个村子铭记。我在想，有一天我有孩子，我的孩子来到我曾经的村庄，来到那个水库，我也会跟他说，这是王京亮水库。除非水库被填埋，被种上新的果树，或者建造工厂，或者墓园。
罗凤娥看看墙上挂的钟，嗒嗒嗒走着正步。儿子趴在桌子上已经睡着了。这段时间作业特别多，罗凤娥也没有好好辅导。以前，晚上总会帮他检查一遍作业，然后搂着他睡。她靠在门框，愣愣地，眼神涣散游离。一只猫从后面的窗户一跃而上，钻了进来。蹑手蹑脚在地上溜达，四处张望。
这只夜猫是罗凤娥上次赶集捡来的流浪猫。
那天赶集，她骑着电动车回家，在大王家村口，电动车没电了。她明明记得出门的时候充电了。没办法，她给王连义打电话，说，电动车没电了，咋办？。王连义说，推回来。她说，嗯，挂断了电话。事后一琢磨，为什么要给他打这通电话。这时，一只奄奄一息的猫躺在路边，身上脏兮兮的，白底暗花。她把电动车停好，从车框里掰了一块桃酥，丢到它的眼前。它警惕又陌生，看看罗凤娥，又看看桃酥。没吃。罗凤娥没耐心等待，一把抓起来，把它丢进了车筐，推着回家。
这只猫很古怪，从不上炕，没有人打过它，恐吓过它。它只在地上或者院子溜达。每次罗凤娥发呆的时候，猫总是恰如其分地出现，看看她，又看看她，像当时被捡到的神情一样。
王连义在性生活上需求很旺盛，两三天要做一次。
王连义是她的第三个男人，第二段婚姻。
嫁给王连义之前，她是沈家村的。那时候她的男人不杀猪，鸡也不杀，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家里有三亩地，种苹果，品种是红富士。村里人都种这个品种。她悉心地浇灌这些苹果树，一大早天不亮，她扛着锄头上山了。先把每棵树下的杂草锄干净。弓着腰，生怕折断树枝。整个山都安静，农村不比城里车水马龙。罗凤娥喜欢一大早上山干活，有些细小的草，锄头无法除干净，她会蹲下，挽起裤腿，一点点把草捏起来。每天干活都穿着她的绿球鞋。这种鞋不分款式颜色，不分男女。通常她会一次买三四双，放在衣柜里。这种鞋子很耐穿，穿不破，整天在山上干活，她从来不洗，穿完回到家，丢在门傍边倒立，让鞋头朝上。有时候，天气不好下雨，鞋子会沾满泥泞。她会单腿站立，手扶着墙，脱下鞋子，用力拍打鞋底。像是拍打一个无辜的孩子。只是鞋子不会哇哇大哭。累了，她会脱掉绿球鞋，在地头上，鞋垫在屁股下。她的脚很白，脚底板跟泥土连在一起。她看着左脚的一刀疤痕，轻轻用手抚摸，像是大地隆起的一条沟壑。看电视上说，任何疤痕都可以做整形。她跟她男人说，想去把脚上的这刀疤痕整一下。男人没说话。其实心理很愤怒，甚至觉着变态。她很爱惜她的这双脚。她从小到大，从有记忆开始，就一直穿着袜子。哪怕上山干活。刚开始，嫁过来的时候，村里人都嘲笑她是城里人，娇气。后来慢慢看习惯了，也就不再说。不知道是她太干净，还是脚太娇气。农村人皮糙肉厚，光着脚底板到处上山下地。她不行。甚至她跟她男人做爱的时候，全部都脱光了，唯独袜子不能脱。结婚这么多年，她男人从来没有看过她的脚。而通常在此时，整个世界都安静，四下无人。她会悄悄把袜子脱下来，仔细端详这双脚，真的好白，好嫩，细细长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每一个脚趾错落有致，长短不一，像一幅桂林山水画，连绵起伏。脚趾甲涂抹着红红的指甲油，时间久了指甲油会脱落，不是全部脱落，是某一个脚趾脱落，或者脱落一点，她口袋里会装着一只指甲油，在没人的时候，她会把双脚拿出来，让她这双美丽的脚，呼吸新鲜的空气，赤裸裸地尽情裸露，绽放。
收拾完，她给儿子盖了盖被子，上炕。王连义靠着墙躺着。罗凤娥说，睡吧，王连义转头看了看她，问，你当初为什么跟徐建设跑？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相好的。这个问题从他们结婚第二天，他就开始问。罗凤娥顺手把灯关上了。黑夜里，王连义又压在了她的身上。她的内衣已经被王连义撕扯坏了三四个，后来索性她不再穿内衣。有一次，王连义看到她没穿内衣站在院子里喂猪，他走过去给了她一巴掌说，下贱！
她爬起来，披上衣服，去院子里把挂在晾衣绳的衣服，一件一件收起来，搭在胳膊上。绿球鞋，她解开鞋带，抱回家。下雨了，毫无征兆地下起来。她转回头去找了一个凳子，坐在门口，把一扇门轻轻地推开，留出一条缝隙，刚好能感受到雨水，又不至于溅到身上。院子已经是水泥地了，当初她嫁过来的时候，还是泥地，一下雨，她的绿球鞋就会脏兮兮的。她不能去院子，不能喂猪。那天王连义喝大了，心情很好的时候，她哀求他能不能花点钱把院子铺成水泥地，王连义笑呵呵地说，行。说完转头把她压在身子底下。
夜很亮，能看到每一滴雨水直直地拍打水泥地，发出啪啪的声响，声音不清脆，听起来很壮烈，雨水溅到墙上。她想起有一次王连义杀猪的时候，那只猪极力反抗，在院子里到处乱窜，横冲直撞。院子里四五个人也抓不住它，像发了疯。不过幸好猪的头上没有角。最后这头猪竟然直冲冲地撞向墙，墙上被贱的到处都是血渍，红红的一片。那天罗凤娥没吃饭，她第一次看到血恶心，眩晕。她强忍着，拿着一块抹布，轻轻地擦墙上的斑斑血迹。
她开始心跳加速，恐惧笼罩着她，仿佛她要被拖入雨里，被狠狠地摔到地上溅起血迹。她怕极了，转头捂住耳朵，她在心里哀求，这场雨赶紧停下来，院子变得干净温暖，她想躺在院子里，笔直笔直，让全身紧紧跟地面黏在一起。连日的失眠让她看起来憔悴了很多。最近脑子里总是浮现各种场面，她想走出，又怕被雨水淋湿，害怕卷入雨中。她走来走去。她时而恐惧，时而兴奋。这场雨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看来她今晚是彻底睡不着了。她找了一个雨衣，不由自主地去了以她公公命名的王京亮水库。水库的水变得浑浊，她脱下雨衣，脱掉绿球鞋，脱掉袜子，脱掉身上所有的衣服，赤裸裸地站着，她站的位置很高，她像一个跳水运动员，站得直直的。雨水冲刷着她，头发紧紧地贴在她的脸上，她把头发向后捋了捋。她觉着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了，仿佛有另一个自己开始主宰着她，她变成了一个傀儡。两个自己在打斗，在较量，一直陪着自己生活了四十多年的那个自己此刻变得如此的脆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跳下去，跳下去。她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她急忙穿上衣服，急匆匆地回家了。
天亮了，王连义还在睡，一只手扶着窗台，一只手压在身子底下。他睡觉很沉，一晚上几乎不翻身。
她喂完猪，回屋拿出给儿子买的铅笔，蹲在地上，把每一只铅笔都削好，一共二十一只，她整整齐齐地摆在抽屉里，儿子说，妈，你削那么多铅笔干什么？她说，以后你要自己削铅笔，妈不能给你削一辈子铅笔啊。
送走儿子上学，王连义说，今天要去赶集，要不要买点什么菜。她说，不用。王连义说，行。说完就走了。天气很好，到中午，院子里已经看不到雨水的痕迹。所有的泥土灰尘也被昨夜的雨水冲刷干净。她静静地躺在院子里，阳光直射到她的脸上，全身。
抽屉里留下了二十一只已经削好的铅笔，和一个空药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