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文明》连载62

 第十章 太平洋西岸的崛起

东亚自古就是落后的

1，

从旧石器时代到新石器时代，再到工业文明时代，宏观看在几百万年时间里东亚文明从未领先发生过文明的飞跃或突变，无论哪次人类文明突变都是在旧大陆西部完成的，所以东亚是落后于西部旧大陆的。东亚一直都跟随着旧大陆西部被动发展，犹如一条长龙的尾巴被动摆动，不过长期维持着中等地位，比旧大陆西部落后，却比美洲印第安人以及大洋洲土著先进。这背后就存在着一个莫氏线的长线压制效应，其实背后就是宏观地缘压制效应。东亚想真正领导一次全球文明突变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崛起是非常困难的，必须借助于外部地缘机遇；今天从太平洋上过来的大势就是东亚的机遇，这是从未有过的一次机遇。

许多学者试图从微观探寻中国近现代落后问题，并且也有人试图论证中国可否比欧洲率先进入工业革命或现代化，我的答案是：不可能。因为人类的文明龙头根本就没有摆向过东亚，人类活动的高峰在长达几万年乃至更长的时间里多数都徘徊在环地中海临近地区，只有到工业革命之后人类凭借交通技术跨越大西洋之后成全了美国，但代价是美洲土著文明灭亡。次于美洲印第安文明就是东亚文明。客观地讲，东亚文明没有被灭绝已是万幸，主要还是因为地缘保护了东亚，由于距离遥远西方势力到达东亚已是强弩之末。但近代西方人，距离中国最为遥远的英国人在19世纪下半叶两次试探与中国人开战，只用了几千人就击败了中国，赶跑了皇帝，但最终没有灭掉中国也是因为中国的文明本身已经具有相当的抵抗力与生命力，同时也是英国人的目的在商业获益，并不在政治。当时全球只有宗教差异，而并没有一种统一的政治体制的意识形态，政治制度的分歧对立要到20世纪。

从1840年到1945年中国整体都处于文明崩溃状态之中，说明潜在两种不同文明的对立：中国人所在的标准农业文明已经走到了尽头，必须进行彻底革命，追赶以英国为首的现代工业文明国家。与印度相比，他们是通过殖民达到这一过程的，中国则是通过外部压力刺激内部革命达到这一自觉的。或许有些自觉过头了，但方向有些不准，相关的科学研究也没有到位，所以出现了很多偏离与过激问题，这个问题实际上直到今天也没有得到科学的解决。

一个草率或残酷的结论是，今天的现代文明世界假如没有东亚与印第安文明完全可以成立。但现代世界没有西方或环地中海地区则万万不能。不过，这背后依然是地缘地理气候的支撑，没有人种关系。所以，持续至今的现代化实际上是一场白人主导的竞争游戏，而黄种人不是被消灭了就是被边缘化了，黑非洲更是被压在最底层。文明学的目标就是研究为何如此以及明天会如何转化的问题。其中如何认识中国的落后问题，是一切的关键。昨天的中国落后有些人是可以接受的，并且同意是一种自然环境现象，但是有些人不承认今天中国依然是这种落后的延续，所以他们希望继续激进革命。所以，如何看待中国的落后是个急迫的理论问题。

与远古相比，到工业时代，中国在全球的地位不仅没有提升，甚至一落千丈。从全球“中等地位”（比西方落后、比美洲等先进）跌落到“最落后地区”，因为垫底的美洲与澳洲土著文明都被消灭了，中国成为最落后的著名“东亚病夫”并不令人意外。鸦片战争、甲午战争、八国联军进北京、日本侵华，从国家到文化，在西方文明势如破竹的进攻之下东亚传统文明事实上已经彻底崩溃。中国人的近代国家记忆充满了悲伤与愤懑，从20世纪开始“救亡”“强国”成为中国知识分子讨论的主题，1949年之前的历次中国政治运动的一个主题就是“反饥饿”。但，今天刚刚吃饱了饭的这代中国人似乎已经忘记当初的目的与目标，也在偏离最初的选择，甚至有些知识分子已经开始明确“反富强”。此事有关信仰，此中无真理，或可不论，尊重不同选择。但到底是什么导致了中国近代的悲惨命运？这个问题应该得到解决。从某种意义上这整本书都是来回答这个问题的。假如你理解力好，这个答案到此可以说已经从原理上回答完毕。假如理解力一般，可以继续随我解析。

说起来这是道非常费解的“数学题”、逻辑题，与传统的文史叙述不太一样，其中要有一些模型意识才能理解。首先，需要了解在整个人类大的文明生态体系里东亚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位置，还需要理解文明的发生发展机制，同时还要有意识地将文明分层，还要有能力将“文明”作为一个工具来解析“为何各地文明发展不同步”问题，然后才能知道东亚与全球是何种关系，过去与将来，就相对清晰了。这些我们之前都已经基本勾勒过，但需要读者自己建立一个逻辑体系。传统文史的方法与此不同，因为他们的重点在于讲“人”，社会发展得好都是因为有“好人”，社会发展得不好都是因为有“坏人”坏皇帝，要么就是制度问题——这是20世纪才添的新毛病。文明学不同。文明学目标在于建立一个几乎没有“人”也没有“制度”的逻辑体系，所以文明学有一种近乎自然科学的思维或气息，文明学对“人”不感兴趣，以“人”来分析文明史属于“传统”思维，主观性太强，终将会被人们抛弃。

从文明动力学的研究看，中国漫长的“封建社会”被长期诟病，似乎中国人天性就是喜欢落后的独裁，并且中国人都是顺民奴才，这些评价都是不公平的，并且违背史实，因为中国是世界上暴力革命最多的国家，中国不是顺民多，而是暴民多。中国的总体问题其实是地理与地缘问题，不是秉性与人种问题，甚至不是文化问题，也不是制度问题，当然，所有这些元素一定程度上也会影响中国社会文明的发展。我们之前已经论证过在一个国家或地区的发展之中，最重要的因素就是地缘等环境大因素，正是环境导致了近代东亚落后（于西方）的根源。

从三个文明层次的传播上分析，今天人类文明的存在就是这三次文明突变的叠加：旧石器时代、农业时代与工业文明。随着“发现新大陆”的大航海时代，彻底结束了旧石器时代现代人的自然扩张，欧洲人基本上消灭了美洲土著；今天在全球主要发挥作用的就剩下了农业时代与工业文明时代的影响，所以，今天全球是农业与工业时代的双重叠加时代。所有国家在今天的先进与落后就看这两种叠加发展的状况。考虑到农业也基本普及到全球，无农业的原始社会已极其罕见，农业也会逐渐淡出核心地位，今天的人类社会实际上是工业革命主导下向信息革命过渡的时期。今天的先进国家就是工业首发的发达国家，下一轮先进国家在哪里还未定。中国的何传启等认为，现代化应该分出第一次现代化与第二次现代，第二次现代化是“知识现代化”——我觉得这过于微观，知识现代化尚不构成一种宏观的突变级别，但信息革命或将构成突变级别。知识属于积累规律，信息则影响到数个文明发展规律，所以后者更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