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海回忆录(104)前进路 初受考验(三)
“妈,你别担心,没什么大事。有些事情我和少春、盛章商量着已经提了。现在也改了,老舅他们已经将我的盔头、彩匣子、髯口、靴包等所有的行头都随着我们安排到小化妆室了,他们虽说还得管着官中的,但主要是负责我的。云溪早去几天,他知道的情况多些,他告诉我了,这是军队文工团式的管理,不分主次演员同样…”
“这都是小事,可以慢慢来,到哪得随着哪儿的规矩走不是?我担心的是你的包银。”母亲不听我跟她的弯弯绕。
“这阵子,老杨头一遍遍来催要修房的钱,我知道你心里着急,又说不出、道不出,虽说老杨头挺客气,可这几千块钱也不能拖太长的时间。为这事,你看你着急上火的,长了满嘴火泡,过生日吃口面都齜牙咧嘴的。福媛说,到今儿你口疮也没下去。这还算小事,按你这脾气、轴性子整出点儿别的病来可不值。说话又要给文林办喜事了,你想,现在咱家老老少少十几口子还都得靠你吃饭哪!”
母亲说的是我心里的痛点,包银问题是使我上火的一大原因,而且是完全没想到的大难题。入中国戏曲研究院之前,领导曾答应工资与新中国实验剧团时所挣基本相同。在新中国实验剧团时薪水不是固定的,完全根据演出的收入而定,多少每月也在两千元左右,而现在我的工资是两千斤小米,折合人民币为二百元左右,差距太大了。意见虽然也都提了,院领导无可奈何地答复上级不批,只能暂时先这样,再去力争。
老杨头催要修房钱虽是有数的钱,可接现在的薪金是难以偿还的。家中现在已经发展到十六七口人了,母亲、福媛、二姐、二姐的孩子小毛子、哥哥、三月份要过门的嫂子、四个孩子,外加表妹、任家岳母、舅舅等人也需要我资助,再加上雇用一个看小弟的奶妈、一个做饭的大师傅,还有庆丰。
这样的开销岂是挣二百元人民币能成的,何况还要保证大家吃好喝好。我将如何面对家人?又如何肯违背从小立下的要赡养全家的心愿呢!
“今天,你演出没回来时,我们跟福媛和你二姐琢磨了一晚上,有这么几个法子说给你听听。反正,是让你不要太着急。一个是从现在开始,咱们每个人都紧点儿手过日子。咱们什么穷日子没过过,靠一个铜板熬半个月不也挺过来了吗?再说啦,实在不行,大不了换个班!戏班从来就是活分的,又没签生死合同不是?何必这么着急上火呢?”
母亲不了解现在剧团的情况,我向她解释说:“我和少春、盛章组成新中国实验剧团以来,无论是排新戏还是上座率都好,这您也知道。这个团是我们大伙儿的,现在是集体加入中国戏曲研究院,这是国家剧院,不准许轻易地动,我哪能自己跳出来呢。不成孤雁了吗?岂不正让人说中了我们是一群“野马”。要套上笼头吗?难也就难在这了。不过我总觉得这文工团管理可能得有个过渡。过渡有多长,过渡到什么样子,心里没底儿。”
“野马,套上笼头这叫什么话?!”
“我火就在这了。”我本不想把这些不愉快的事向母亲谈,可说着说着也就留不住了。
“话又说回来了,为这几句不中听的话上火,大可不必!妈再劝你两句,人嘴两张皮,说什么的都有。甭管谁说,也有不对的,你吃了这么多年戏班里的饭,什么窝火的话没听过呀,该忍的就得忍。做个好样给他们看!不能动,就甭动。我也没有非让你动的意思,咱家的日子紧着点儿过,也不算什么。穷日子的家,妈是当过的,何况现在还不至于。你如果忍不下去想走,也不是马上成行的事。妈劝你想得开点儿,千万别出毛病来。”
在这一段时间里,李世霖、张盛利、江世玉等对工作环境的不适应和对新金的减少也有同感,因而常常来家议论。别看母亲不太问,实际上她已心知肚明。
“妈说得没错,你就把你自己的事捋好了,别起火冒油的,就行了。家里的事,你尽管放心。这是我想了几天要跟你说的。”二姐也劝慰着。
母亲和二姐的这一席话确实使我心里的负担减轻了很多。几十年来每当我遇到难题的时候,母亲、二姐都能和福媛团结起来尽量分担我的担子,使我感到家庭的温暖。就是几十年后,母亲仙逝了,孩子们长大了,以及在那艰难的岁月里,仍是团结一致,仍是温暖依旧。这也是我一生中最大的福!
“听说,你有……想卖行头还账的想法。我看你们戏词说得好,且慢!卖行头还修房的账是个办法,还有比这更好的办法没有啦?你要想好。这些行头是你十几年来用血汗钱堆起来的,何况你郝老师的全堂服装,要我看,更难舍呀。多少年后,你会更知道它的珍贵!行头千万不能卖。如果卖了,你就成了光杆司令干蹬眼,哪儿也去不成啦!别忘了,当年为行头嘬过多大的瘪子呀!好了疮,别忘了疼!”母亲说到此摇了摇头。
这一点,母亲说的与我想的其实完全一致。我立即表态:“听您的,不考虑卖行头,我也是…实在舍不得。”
福媛看我说话间老舔干裂的嘴唇又要往茶杯里兑开水,我连忙用手捂住杯口示意不要了。
“妈,天太晚了,您跟二姐睡觉吧。这件事本来不想让您操心,结果还是让您操心了。您放心吧,我一定把这件事儿处理好。”
我站起身来想直接回屋去睡,怕母亲又多一层惦念,咬牙和福媛去到西屋吃夜宵了。
“不吃夜宵了,你就给我熬点姜糖水吧,我老发冷,恐怕要发烧……”到西屋我才告诉福媛。
“要不你先回屋用热水泡泡脚,兴许就暖和了。躺下再喝姜糖水。”
“先别关这西屋灯……”
“知道,我去把锅炉再烧旺点儿……”
西屋到后院的过道中间有个西侧门,门里面是锅炉,专供客厅和后院的暖气。早晨由做饭的大师傅老孟挑火把锅炉烧旺,晚上怕我演出回家冷,封火的重任就落在福媛的肩上,得等到我吃完夜宵后由福媛来封火。这对福媛来讲算是个挺卖力气的活啦!
不出所料,我暖和了,也发烧了。尽管福媛用凉手巾给我敷头,我仍是头痛难忍,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实际上,我多日睡不着觉了。许多事情想了再想:对新工作单位的不适应,对减少十分之九工资的困难,对某些领导讲话的不理解,尤其是对新中国实验剧团魂魄已散的遗憾……最不解的是,当初马彦祥说过新型剧团新就新在大家的事,大家做主,大家说了算。那为什么国营剧团不是这样?我陷入彷徨,在痛苦中列数了无数的如果……
如果早点儿听哥哥的想法,“都解放了,人家都把大房子换成了小房子,你倒把小房子换成了大房子”,不在这节骨眼上换大房子呢?
如果自己不“换房、修房用的钱是我靠劳动挣来的,怕什么”的牛角尖。听母亲的话,不花那么多钱反复修缮,也不会着这么大的急呀!
如果当时接受了东北京剧院的改革方案,说不定新中国实验剧团只是改改名而魂实存,这几个月早排出几出新戏,修房钱也不至于着这么大的急吧!
事已至此,该怎么办?
如果退出剧团。离开与我一起度过了十七个月的新中国实验剧团的伙伴,不成!实在舍不得。如果退出剧团。更放心不下的是被我带入团里的人,我走了。他们怎么办,他们会遇到什么情况;如果他们跟我一起出来,到哪个班社也不可能安置这么多人…
从来做事比较果断的我,现在左右为难,对加入中国戏曲研究院的后悔之情油然而生…
第二天,烧没退,我请假停了演出。
不料退烧后,这一度的着急、郁闷引发大便干燥,犯痔疮。每日便血厉害。痛难忍。西单痔疮专科门诊的白大夫劝我及时手术。就此,我休了病假。手术后两个多月了。仍然疼痛不止,感觉还是不行,又做了第二次手术。治病的时间拖了有半年多。
在此期间,少春排了一出《宋景诗》,荣获戏曲会演二等奖。我没有参加。
院里树上的芙蓉花开了。远看一簇簇娇艳的粉色花团漂浮在绿叶子上面,分外妖娆。才一年多的时间树冠长得很大,夏季院中已经绿荫如盖。
我和哥哥开始吊嗓子了。我唱的是《御果园》中尉迟恭的【二黄原板】唱段,是铜锤戏。郝老师给我连说几出铜锤戏,是专为让我吊嗓子练习的。这些年来,只要文林给拉胡琴调嗓,全是练铜锤的唱段,一方面练嗓音,一方面练气口,找自己的味,架子花脸的味!
开春以来,我好不容易熬过卧床时光,进入后期疗养。每天都利用文林周日或下班后,抓早上、下午的工夫吊嗓子,几乎天天坚持。每晚还能和孩子们坐在一起玩扑克,虽说孩子们小,只能玩抽王八、整七,这样一来,除淡化了那无处发放的牢骚外,倒也尽享天伦之乐。
响亮的演唱、明快的弦声充满整个小院。
小毛子练功回来了。他一九五一年进了中国戏曲学校,挺争气。想我找萧先生时,只答应在学校自费三个月跟班学习,参加大考时被通过才录取,他被分到小花脸行,这正是他父亲郑岐山之所爱。二姐夫生前爱看萧先生、盛章、盛武的戏。结果考试顺利通过,这两年小毛子一直跟着萧先生学习。
“正好,你也调调我听听,现在不是学《审头刺汤》吗?就来这段!”我见小毛子回来了,立刻把他从院中叫了进来。
脆亮的童声又响起来了。
不错。教得就是地道!好好跟萧先生学吧!明确主攻方向——方巾丑。你爸的爱好,你给实现啦!现在嗓子完全够用,还挺亮。但愿得嗓子能倒过来,别急!唉,还是那句话,就是你们学得太少,上台更少,我像你这么大,三年,少说得唱过好几十出啦!只有会得多了、唱得多了,提高才能快!富连成出了那么多人才,绝对有它的道理。有机会,我得好好提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