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丘
刘景来了。他骑着摩托,两腋间掖着呼呼的风声从西边驶过来。熄灭油门,骗腿下车,村口迎来几声摇着尾巴的汪汪声。一条土黄色中华田园犬远远地跑过来,伸着湿漉漉的舌头,见是它认得的人,就大摇着尾巴。他打开划着插销的铁门,步入院子,拴着铁链的狗虽然见了他多次,但并不买账,依旧扑上扑下,引得铁链哗哗地响着。他合上门,转回身看见了窗内炕上坐着的刘鱼。进门,穿过客厅,进入内室。电视开着,两个孩子在地上摆弄魔方。
你这几天忙呢。刘鱼问她的哥哥刘景。
忙呢,天天忙着剪羊毛、耕地、喂猪,和教友聚会,一天天就像陀螺一样转,也不知道忙啥。刘景坐在沙发上,翘起一条腿,擦擦脸上的豆大的汗珠。他看着自己的妹妹。而后解下随身携带的包裹。
你还信教的呢。刘鱼看着刘景打开层层包裹,态度虔诚得就像面对皇帝圣旨的太监。里面是一本宣扬教义的书。
信上帝,得永生。刘景一字一顿地对刘鱼宣扬着教义。刘鱼笑得眼角皴出鱼尾纹,她说,我不信这个,你给你们教友念去吧。刘景又念了一段,特别在最后的一句上加重了声音,没有上帝就没有我们。而后正色凝神,说,信教是一件严肃的事情,你这会还不懂,我这条腿上的风湿病自从信教之后就好了许多。说罢继续宣讲书上基督的事迹。刘鱼出于对哥哥的敬重没有再提出异议。
侄子刘延德曾在杂物房看到过数本红皮子的一模一样的书,讲的是因果报应,信教得报酬,不信受灾殃。为了显得更真实,还写明何时何地以及具体名姓,他并不相信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也惊异于其中罗列的报应说辞。真的主不应该是宽容厚人的吗。他还翻过橱柜里的一本旧约,对于其中嚣张跋扈任意施为的上帝没有很多好感。为什么自己不可以是上帝,除了自己不会变一些怪诞的魔术之外,而且自己也可以不做许多不合乎大道的事情。
弟弟王一鸣见哥哥拼不好魔方,又拿出漫画书来,见哥哥不大措意,就提出到外面登山的建议。
刘延德看看窗外凛冽的风,听到姑姑的嘱咐,出去就多穿点,外头风很大,说着去衣柜里找出一件毛衣递给侄子。姑姑又叮嘱自己的儿子,不要到处乱跑,和你哥一齐走。王一德说,知道了,妈。
两人出来,刘延德呼吸着凛冽的空气,身子战栗了一下,忙拉紧外衣的拉链。王一鸣踏着残雪走在前面,发出咔咔嚓嚓的声音,像是迷蒙的太阳对准世界连续拍摄着一张张着色照片。土黄色的大地像是一具横陈着的尸体。有麻雀飞来飞去,滴溜溜的小眼睛像是纽扣一样缝在圆圆的脑袋上,白白的肚腹圆滚滚地凸出来,绛色的喙勾画出的抛物线在阳光下发出冰冷的光泽。
王一鸣和刘延德默默不作声,朝着房屋后面的山峦走去。走过一道沟渠,白厚的雪卧在上面,像是一件素白的棉袄盖在地上。有两行脚印,有人先走过去了。呼出的气白蒙蒙的,像是一道蚊帐。刘延德将手缩进裤兜里,将衣领往上提了提。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条狗。
渐渐走着,他们远离了烟囱,远离了狗吠的声音,远离了人世的喧嚣。走向孤高的山丘。
刘延德意外地想说话。但他没有问王一鸣的学习情况,他知道他不爱学习但成绩不错;他也没有问王一鸣的男女朋友,因为他自己也保持着单纯的人际关系;他没有问周围的风景,因为他感觉自己已经融入了其中。所以他什么都没有说。因为脚步就是声音。
永远是这样。山连着山,像是站在一起的兄弟,互相扶着肩搭着背。他们踩着一级级的山石,枯黄的草在石缝之间暗自饮泣。越往高处走,风就越大。把他们的衣服吹得像是招展的旗帜。但这时刘延德反倒不怕冷了,好像到了一个临界点之后,就不再感觉了。风往衣服里灌着。他舒展开身体,享受着风之手的摩挲。弟弟的脸冻得通红,他比哥哥低一头,长相憨厚,两只眼睛像绵羊一样温驯,嘴角微微有些上翘。
他们登到最高处,山的那面是村庄,村庄的那边是绵延不绝的山。山与村庄就像一只手的手指与其中的空隙。弟弟指着那边星罗棋布的房子,说那是成家庄。弟弟说小时候他经常爬山过那边去玩。刘延德俯视着被目光压扁的房屋,所有的边角线条都被压在一张看不出层次的平面图里。但和书本上俯视平面图不一样的是,只要用斜如风吹的雨一般的视线看去,就立即会看到立体的轮廓,从而感到实实在在的村庄实体。
他想象着内中一家人围着火炉聊天的情形。父亲在炉子上煮着豆腐汤,时不时往里加着炭,炭火散出灼人的红光,噼噼啪啪地响着。母亲坐在床上一边看电视,一边说着家常话。地上的儿子们和父亲一起捞着白之又白的热豆腐,蔼蔼的热气腾腾地蒸腾着。儿子端着碗,蹲踞在地上,就像唱着山歌的姑娘一样,难为情地支着自己越长越大越长越告别童年的身体,从旁人的眼光看去,他就要倒下来,但他终于没有倒下来。他蹲得很有技术含量,是一门可以申请国家专利的技术。碗是青花瓷的,淡雅的青花在碗里曲折地生长着,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碗里长出来。像是静静等待着烟雨,召唤着即将入碗的豆腐汤。豆腐汤里只放了些青葱,几滴油水。那叫一个一清二白。大片白如雪花方正如性格的豆腐在汤里咕咕嘟嘟地冒着气,比江南女子的皮肤还白上三分。铁勺子触到了豆腐,豆腐先是不胜娇羞地躲开,而后又像是不情愿地似嗔似喜地坐到勺子的花轿上面。而后又进了碗的洞房,缭绕着近乎虚无的热气,最后才滋滋啦啦地滑进嘴里。想到这里,刘延德咽了一口口水,刚长出来的喉结滚了一下。
王一鸣是习惯了山路的,他走得很矫捷,但他慢了下来,等着后面的哥哥。哥哥打了个喷嚏,一种即将感冒的预感攫住了他。王一鸣极目远眺,仿佛国王巡视着自己的领土。若干年后,他的身上将被打上山峰的烙印。寒气愈烈了,刘延德此刻已经脱离了热豆腐的幻想,他想看到山外的世界,跨过崇山峻岭,一直走到世界的尽头。走到海天相交的地平线,走到夕阳上面。而外面的世界,他不知道,正围绕着山生生不息地旋转。就像地球仪的一根中轴。
走上山去又走下来,又走上去。走下去的时候就像海浪退潮的时候,这时候再回首看山,才觉得巍峨,想着自己竟也是爬上去过的。那么大的山,如果是一头怪兽呢,就像与奥特曼斗争的怪兽,但到时候会不会有一个横空出世的奥特曼呢。这样想着,山峦上的一草一木都像是怪兽的毛发了,而布满了砂石的道路也正像它粗粝的兽皮。再走上去的时候,少了一些新奇感,有时候不想走了,但山在拉着你的腿脚,让你甩臂、蹬腿。天空蓝得浓稠,像是熬出的蓝色浆料,因此有的地方格外深,有的地方浅些。几抹幡幢一样的白云为太阳护着驾,马林果色的太阳散出清和的光芒。
兄弟俩回去的时候,刘景和刘鱼的谈话已经进入了尾声,两人再谈就谈得和以前重复了,就谈不出新意了,就没有谈的必要了。刘景准备要走了,问刘延德回不回去,刘延德点点头。姑姑则再三挽留说再住几天吧,弟弟也说过几天再回去吧,刘延德说不了,回去呀。弟弟的目光一天到晚都逡巡在动画片上,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虚空之感,他从前也很喜欢动画片,他曾在命题作文自己的喜好里写自己喜欢看动画片,语文老师朱笔批着,不提倡多看。而不喜欢动画片大概就是这次过度观看的结果吧。所谓物极必反。就像他从前因为喜欢一种食物而一直吃直到此后一想起来梅花便落了下来一样。弟弟又拿出几本漫画书,刘延德心里也有些不舍了。这几日姑姑做了肉馅饼、羊骨头、各式菜样,将他招待得很好。他每日价坐着,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地坐着。但他想起还没有写的寒假作业,想起自己的家——虽然四海皆可为家,但客居总不如家居——就归心似箭了。
刘景说那就一起回吧,说着戴上雷锋帽,像是要去为人民服务一样。他到院子里推出自己的摩托车,拍拍座上的尘土。刘延德点点头,他匆匆跨到后座上,和姑姑弟弟道别。姑姑弟弟说有时间一定要再来呐。王一鸣和母亲招手和刘景两人道别,刘延德也回身招着手。在前者眼中,摩托与上面的人逐渐变小,小成豆粒。而在后者眼中,前者也变小,小成芝麻。距离总是使人变远变小。
后来回到城里,母亲问,你就没说让姑姑也来吧。忘了。下次一定要记得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