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除“看不见的墙”
一
我们都有这样的经历：进入电梯，无论是七八个人，还是仅有两三人，相互之间谁都不看谁，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盯着楼层数字。有人进来，有人出去，都是默默的，不出声的，互不对视的。这种现象，我称之为“电梯现象”。“电梯现象”虽略显冷漠，还有一丝尴尬，但大家相互心照不宣，相互理解。
如果把“电梯现象”放大若干倍，问题就出来了，比如，乘坐火车，落座后，邻座之间也是各人干各人的事，几千公里的路程下来，极有可能仍是相互陌生的。
目光没有对视，语言没有交流，人与人之间仿佛跟着一堵墙。
这堵墙貌似坚固、厚重，其实薄如蝉翼，甚至连蝉翼也没有，只有空气而已。当存在“电梯现象”时，空气不再流动，凝固成一堵看不见的墙。
要拆除这堵“看不见的墙”，其实非常简单：一句问候、一个眼神的交流、一个微笑，足以使这堵墙瞬间坍塌。
二
我不能忍受这堵墙。我随时随地地拆除它，而且从来没有失败过。
在兰州去敦煌的火车上，我认识了法国男人路易斯。我在当天的日记里写道：
我所在下铺的对面，上中下是老少三代一家人，下铺的老太太和她儿子跟我商量，说他们家老头子在9号车厢，也是下铺，而且年龄大了，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如果我能和他调换一下，他们一家就在一起了，照顾老人更方便些。并且说，这样调换会给我带来很多麻烦。我也知道这样调换自己脱离了团队会有许多不方便，但“心太软”的我，说出来的话却是“可以，没关系”。老太太和她儿子连声表示感谢。过了一会儿，老爷子在儿子的搀扶下过来了，老爷子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谢谢你了，给你添麻烦了！”，并对儿子说，帮人家把行李送过去。就这简短的几句话，老爷子明事理、有修养的形象顿时树立起来。
调换座位后，车厢内的“小环境”也随之改变。对面是来自四川的娘俩，性格都非常开朗，几分钟功夫就相互熟悉了。我这边的中铺是个男老外，他会一些简单的汉语。对面那个女孩是川大毕业的，会一些简单的英语，于是，由我发起，开始了“艰难”的交流。老外的汉语夹杂着许多英语，“川大女孩”的英语夹杂着许多汉语，所答非所问的情况时有发生。经过一番周折，总算弄明白了一些简单情况：这个老外是智利出生的法国人，名叫路易斯，是个历史老师，兼做导游工作。他到过中国许多地方，如西安、杭州、丽江等，敦煌来过四次，这次又与朋友一起来，对他来说就是第五次了。可见他对敦煌的喜爱非同一般。
路易斯与我接触过的一些老外一样，显得善良、纯真。我和路易斯“聊”得虽然艰难，但很开心。我送给路易斯一只桃子、一瓶辣酱（在循化县买的），他客气了一番，愉快地接受了。他的几位朋友陆续来他这里，他们打开一瓶洋酒，邀请我同饮，我也不客气，与几个老外对饮起来。
（在莫高窟再次见到路易斯）
类似的例子不胜枚举：
在哈尔滨去漠河的火车上，我认识了漠河唯一一所职业学校的曲老师，同为职教人，自然有话可说。我们至今仍有联系。
在南京去烟台的火车上，对面是个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我主动与他搭话，他的表情顿时放松下来。他是一位企业领导，见过世面，阅历较广，谈吐不凡。了解我的情况后，他说，你有学习焦虑症，看不完的书让你焦虑，写不完的文章让你焦虑，其实你应该反思：人生精力有限，少读一本书如何？少写一篇文章又如何？聊到尽兴时，我买了几罐啤酒请他喝酒，他滴酒不沾，但却拿出了非常好吃的凉拌猪肚让我当下酒菜。
在去南京的高铁上，身旁坐着一位美女，一阵好闻的香水味飘荡过来。我说，香水气味不错，是Dion，还是CUCCI？她惊奇地看着我说，你还懂香水？是CUCCI。呼吸着CUCCI特有的味道，我们聊了一路，原来她是徐州的一位小学教师，教育话题撞到了我枪口上。
更多的时候我会选择在火车上读书。即便是读书，我也会先同邻座打个招呼，“拆了墙”后再读书，心里特别安宁，就像坐在自己的书房里。
……
三
拆墙的同时，也是建桥——人与人之间沟通的桥梁。
我家养了一条大松狮取名旺旺，从外表看旺旺威风凛凛，实际上它非常温顺老实，还有些孤傲。一些女人和小孩看到旺旺就感到害怕。因此我都是在小区人迹稀少的夜间遛它。我遛旺旺时，经常见到一个70岁左右的妇女骑着三轮车（后面跟着一条小狗）捡拾每个垃圾箱里可以变卖的废品。她住在前面的高层，我住在后面的花园洋房，我和她并不认识。夜色朦胧，一辆三轮车，一条狗，一个老年妇女佝偻着身子在垃圾箱里翻检着东西……这个场景让我想到“生计不容易啊！”
“这么晚了，还没歇着呢？”是我每次见到她打招呼的用语。
“没有呢，也不累，出来转一圈。”她每次都这样回答我。
后来就变成了她主动招呼我“这么晚了还遛狗呢！”
见到小区值勤的保安我都是主动打招呼，每一个保安都是报以友好的微笑。有一个保安，只要见到我，必定要给我递一支烟，不接不行。我给他递烟，他总是以“刚抽过”“有监控我们不能抽烟”等理由回绝我的香烟。
一声招呼、一支香烟，解决不了生计问题，但人与人之间不再淡漠，不再冷漠，一种莫名的温暖在相互传递。于是，心灯点亮，夜不那么黑了，小区的道路也不那么黯淡无光了。
2018年8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