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设丨二三班的英语课
上个世纪1971年的春天，我走进了一所煤矿的子弟学校初一三班的教室，成了一名初中生。
初中生和小学生最大的不同就是课程增加了，小学生只有语文和算术两门主课，初中生除了语文.数学课，还有政治.物理，化学，生理卫生，英语，历史地理，课本摞起来有一尺多高，而且课程难度增加了许多，望着这一摞厚厚的课本，同学们既有对新知识的好奇与兴奋，又有对学好新知识的压力与恐惧，心里有些沉甸甸的。
教我们英语课的是一个姓杨的男老师，年龄大概有40来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穿得干净整洁，衣着打扮比其他男老师更讲究一些，操着一口不容易听懂的南方普通话，与人说话嘴里不是会冒出一半句英语来，学长学姐们背地里都叫他假洋鬼子。
第一次上课时，杨老师对同学们说，“不要叫他杨老师，要叫他米斯特杨，说着在黑板上写了 MR.. yang ，如果同学们叫他杨老师，他是不会答应的。”从此同学们都叫他米斯特杨。
接下来开始学英语字母，米斯特杨教英语字母像教一年级小学生汉语拼音一样，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念，同学们一个字母一个字母跟着读，学完26个英语字母，再学英语单词，最后学英语课文和英语语法，学英语字母时同学们不觉得难，学英语单词时觉得有点难，学英语课文和语法时，觉得难上加难了。我不知道现在的学生怎样学英语，反正我们学英语的方法是怪怪的，米斯特杨在讲台上教念课文，学生们在下面学读课文，教几遍后，米斯特杨就让学生自己读，再让学生们合住书背课文，但十有八九学生们是读不出背不会的，于是米斯特杨再教读课文时学生们就在英语课文旁边用汉字做标记，汉字标不出来的就用汉语拼音标记，课本变成了英语，汉语，汉语拼音的大杂烩惨不忍睹，米斯特杨再让学生读课文背课文时，学生们就照着汉语和汉语拼音读背，有时候居然也能蒙混过去。
有一天，我在家里对着标注汉语的英语课本读英语，因为天热，我开着窗户，我家对门的邻居王叔走过来问，“哎，你读的什么书？”我说我读的是英语呀，王叔名叫王大彪是矿医院的外科主治大夫，是河南医科大学毕业的，王叔说“我上大学读了七年英语，初中高中读了六年英语，你读的英语我怎么听不懂呢？把你的书让我看看，”看过我的书后，王叔笑着说你“你读的英语英国人听不懂，中国人也听不懂。英语不是这样读的，你应该改变学习方法。”
王叔的话把我仅有的一点点英语热情扑灭了。全班大多数同学和我一样，从学不会到不愿意学，从不愿学到深恶痛绝，我们那个时代的初中生由于文革耽搁了几年，普遍比现在的初中生年龄大，心里会有些自己的想法，对于学习从内心里有一种实用主义的想法，认为初中毕业会下乡插队当知青，语文数学是生活离不了的，物理化学讲的是工业农业知识，不论将来下乡插队当农民，还是招工回城当工人，都是会有用处的，政治，关乎到政治前途思想品德不学习是不行的，历史，地理属于社会常识多多少少会有一些用处，生理卫生关乎到身体健康了解一点也没有坏处，只有英语找不出用处，难道下乡给农民讲英语，当工人给矿工讲英语吗？人家不骂你是假洋鬼子才怪呢。
这天，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课，同学们陆陆续续走进教室，规规矩矩坐到了座位上，看到同学们都到齐了，有一个名叫刁世贵的同学站了起来，这个同学从小就是一个捣蛋鬼，最爱恶做剧捉弄人，前些时曾经把一条肥胖的大青虫偷偷放到女同学的抽斗里，吓得女同学哇哇大哭，女同学没有报告老师，也没有报告家长，却报告了她的哥哥，于是当天就被女同学的哥哥狠揍了一顿。同学们根据他名字的谐音叫他“吊死鬼”。刁世贵走到教室后边的角落里左手掂起了打扫卫生用的垃圾斗，右手掂着一个方凳，那个年代的垃圾斗不是用铁皮做的，也不是用塑料做的，而是用竹子做的，这时垃圾斗里存放有少量的废纸，捣蛋鬼刁世贵到教室门口把方凳放下，再站到方凳上，把教室的门半开半关着，将垃圾斗架在门和门框的上方，跳下方凳面向大家做了个鬼脸，若无其事地回到他的座位上去了。
叮铃铃叮铃铃…… ，上课铃响了，米斯特杨伴随着铃声推开了教室门迈着脚步跨进教室，哗啦啦…… 垃圾篓从天而降砸在了米斯特杨的头上，垃圾篓中的废纸片片雪花似的洒满了全身，米斯特杨大吃一惊楞了一下，瞬间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即刻变得异常愤怒，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全中国人人皆知国骂，骂后仍不解气又加了一句：“岂有此理”将教室门使劲一摔扬长而去。
事情发生的时间很短，同学们想笑又不敢笑出声来，想想米斯特杨刚刚愤怒的样子，不由得担心起来，米斯特杨一定不会善甘罢休，后果如何很难预料，教室里一下子沉静起来，同学们沉浸在恐慌不安的气氛里。
该来的终究会来，大约十几分钟后门口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学校的校长，教导主任，还有班主任姬国栋走了进来。
校长名叫梁正直，这是一个低矮干瘦老头，说个子不会超过一米六，论体重连骨头加肉超不过一百斤，平时是个弥勒佛，无论对教师还是对学生都是笑眯眯的，但现在却变成了雷公脸，样子狰狞可怕，他大步走上讲台，脚步还没有站稳，抓起黑板檫”啪“啪”一声拍在了讲桌上，“同学们，今天这件事性质非常恶劣，是我从事教育工作三十年来闻所未闻，影响极坏传出去就会成为丑闻，是蔑视校规校级，蔑视师长欺师灭祖，这样的学生不配当学生，而是孔老夫子的不肖子孙。”校长由于过度气愤，有些喘不过气来，停了一阵才接着说“希望做这件事的同学能够认识错误主动坦白，认真检讨改正错误，否则就要严肃处理开除学籍。”
校长讲完教导主任又接着讲，意思和校长讲的差不多，并且要求同学们大胆揭发，检举坏人坏事维护教学秩序，班主任姬国栋没有讲话，但脸上的表情比校长的脸色更难看，好像是一三班每个同学都借了他的谷子还了糠。
趁着三位领导去门外商量的时候，前排同学把一张小纸条传到了我手中，展开一看是七个字“往下传，不当叛徒”，我没加思索就传到了身后。很快这张字条就传遍了全班。
学校领导和班主任开始找同学们个别谈话，和我谈话的是班主任姬国栋老师，问“你觉得这件事对吗？”答“不对”，“你知道这件事是谁干的？”答“不知道”，班主任说“你是知道不想说，但你不说就是包庇错误，纵容错误，你不说总有其他同学会说，你最好还是说出来。”我犹豫了一下，刚刚想说出刁世贵三个字，忽然又想到“不当叛徒”四个字，立即改变了主意“我……真不知道，”班主任没有再问，我就赶紧走了。
由于领导找同学谈话耽搁了时间，下午第二节课也没有上，一直折腾到放学铃声响，全班40名学生谁也没有说出刁世贵的名字，刁世贵自己也没有主动承认是他干的，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事后，米斯特杨不愿意给我们班上课，并且说，如果学校强迫他给我们班上课，他就要求调离学校到井下挖煤去。于是学校把我们班的英语课变成了自习课，到班级内自习课又变成了自由课，愿意学习的同学在教室里自习做作业，不愿意学习的同学就到大礼堂打乒乓球或羽毛球，那段时间爱打球的同学球技提高了不少，在学校举办的球类运动会上取得不错的名次。
垃圾篓事件还是造成了一定的影响，原来所有任课老师进教室都是用手推门，现在变成了用脚踹门，后来连同学们也学着老师的样子用脚踹门，教室门最下面的木板就坏的比较快，过不多久就需要换一次，坏的快就换的勤，惹得学校的木工师傅相当不满意，无奈木工就换了一块铁皮板子。有人还编了一首顺口溜“初一三班真奇怪，进门不推用脚踹，等待三秒再进门，防备炸弹天上来”真是居心不良看热闹不嫌事大。
无忧无虑的学生生活过的就是快，转眼间初中第一学年就过去了，放寒假过了春节，开学时已是第二学年，初一三班变成了初二三班。
这次教我们英语课的是一个女老师，名字叫于柳珠，于老师是一个很洋气的女人，于老师已经五十岁了，但看上去像四十岁还不到，言谈举止显得优雅大气，听说是解放前教会学校毕业的的。我曾私下里想过，于老师当年一定很漂亮，那么今天站在我们面前的无疑就是一位资深美女了。于老师对学生说话很和气，有点莺歌燕语的味道，但你说话再好听，长的再好看，也无法改变初二三班同学对英语课的态度。
我们学校的课本是有任课老师发的，你教哪一门课，你就发哪一门课的课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和菜市场买菜一样。于老师第一堂课发课本时，很多同学都不去领，于老师耐着性子催促了好半天，全班四十人中只有二十五人领了课本，还有五名同学虽然勉强领了课本，却没有当场交钱，嘴里说忘带钱了，于老师说那就等你带钱来时再领课本，于是五位同学又把课本退了回去。
于老师教课没有像米斯特杨那样严厉，却比米斯特杨更有耐心，教读课文时一次教不会交两次，两次教不会叫三次，三次教不会教……一直教到口干舌燥，下课铃响时为止。其实同学们也不是真的学不会，而是从心底里抵制不愿意学，美其名曰“英语这玩意儿，英国人听不到，中国人不需要听，学个什么劲！”
于老师剩余的二十本课本始终没有发下去，每次上课她都带着那些课本，上课的第一件事就是催促同学们交钱领课本，其实课本并不贵，一本才两毛钱，但同学们就是不领。我们的班长高锁群看不下去了就说“于老师，您不用每次都掂着这些课本来上课，掂来掂去挺累人的，您就放在讲桌上，我替您看着丢了我负责。”从此，哪二十本英语课本就放在了讲桌上。
后来，于老师发现她在上面教读英语，有些同学却在下面做数学作业，但于老师并没有阻止。她说“同学们，我早就知道你们不愿意学习英语，认为英语没有用处，从今天的形势看英语的确是没有什么用处，但今天没有用处，不等于明天没有用处，更不等于以后没有用处，等到英语有用处的时候，你再去学就来不及了，就像人口渴了再去打井，哪里换赶得上趟，等井打好了人早就渴死了，”说到这里于老师停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又接着说“英语是我的专业，教课是我的职业，英语也是我的饭碗，不教英语我就没有饭吃，我不像杨老师不教英语了还可以下井挖煤，我是个女人想挖煤也没人要我，愿不愿意学习英语是同学们的事，愿不愿意教不教英语是我的事，好歹咱们师生一场也算是缘分，在这里我恳求大家不要砸了我的饭碗。”说到这里于老师的眼潮湿了，同学们心也酸溜溜的。
四十八年后回想起老师说的这些话，心情仍然十分沉重，老师的话全对，全是为我们好，应该说米斯特杨和于柳珠老师，都是非常称职敬业对学生负责的好老师，只是有由于我们无知顽劣，辜负了两位老师的一片好心，给老师脸上蒙羞。在此，我向两位老师表达深深的歉意。
初中学习进入毕业复习阶段，于老师为我们精心准备了二十道复习题，试卷发下来时，发现有其中的十道题出现在试卷中，同学们面对试卷各显其能，偷看资料，传递字条，传抄试卷，抄袭答案，日鬼捣棒槌，通过了考试。
初中毕业离校那天，同学们全都拿到了盖有学校公章和校长梁正直印章的毕业证书。我因有事耽搁，最后一次走教室的时候，同学们都走光了。空荡荡的教室里桌凳七扭八歪，地上散落着同学们丢弃的作业本和旧课本，我留心看了一遍，地上最多的是英语课本，抬头向讲台望去，于老师没有发出去的英语课本仍在原处放着，走上前数了一下，二十本一本也没有少，我抽出一本放入书包中，又从口袋中拿出两毛钱夹在剩余的课本中，唉！权当是英语课的一个纪念吧！
于老师的话果然应验了。
公元1988年，我已是义马矿务局陈村煤矿的一名中层管理人员，因为我是从工人中提拔上来的，名义上是干部，其实是以工代干，企业内部把我们这类人叫“混子，”也有人叫我们是“黑头，”上级部门为了解决这类人的身份问题，把历年来因自然减员空出来的干部指标给这些人转干，但狼多肉少怎么办？好办，考试。因干部条件中有“干部应具有外语资料阅读能力。”的规定，所以英语是必考科目。
试卷发下来了，整张试卷就一道题，“把一段英文翻译成800字左右的汉文。”我捧着试卷翻来覆去的看，可是我认识它他却不认识我，我往左边看看，又往右边看看，左边坐的是局财务处的郭科长，他跟我虽然是同行，平常也有业务上的往来，但也算不上是太深的交情。他对我笑笑我对他笑笑。看着天书似的考卷，呆坐了一会儿实在无趣，就在考卷上写上名字准备交白卷，狠狠心咬咬牙刚要站起来，郭科长拽了一下我的衣襟，顺手塞给我一张纸条，展开一看喜出望外，正是考题完整答案，答案空白处还有一条温馨提醒“切莫照搬照抄本答案，只要意思相同就行，以勉考卷雷同影响成绩”本人对自己的汉语能力历来自信，我把原答案中语句不通顺的地方作了修改，把文中病词病句做了改正，又对整篇文章进行润色。直到自己满意了，才恭恭敬敬抄写在考卷上。
十几天后，考试成绩公布，英语考试我得了第一名。手捧着写有我名字的转干文件，我不禁哑然失笑，一个上初中抵制排斥英语课，一个包庇捉弄英语老师的人，一个学英语不愿购买英语课本的人，竟然在英语考试中得了第一名，真是天大的笑话！这既是我个人的悲哀，更是英语课的悲哀！
最后我用三句话作为本文的结尾。
对不起，米斯特杨
对不起，于柳珠老师
呜呼，英语课
作 者 简 介
作者简介：张建设。义煤集团华兴矿业公司职工，2016年退休，爱好文学，退休后开始文学写作，在《河南能源报》《义马文学》《红叶》《太阳石》《三门峡日报》《义马矿工报》《新义煤》《义海人》等报刊发表散文 诗歌数十篇。文风朴实，颇有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