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作家】方良/平江杜甫墓评话（3） / 开普饭

平江杜甫墓评话（3）

作者：方良

远山在这场即将落下帷幕的风景里，扮演了最后一个角色。它身着金黄的外衣，与夕阳依依惜别。牧童从草地上拾起散落的吆喝，一抬手，甩成了一道柔软的鞭痕，小牛犊不甘愿地踏上了归程。林子深处，手持弯弓的猎人随着一阵达达的马蹄声缓缓而出。牧童进村了，猎人进村了。一只鸟飞过来，停了停，又飞走了。

忠州江边一条小路上，没有谁认识远道而来的杜甫。微风吹拂着江岸上的细草，竖着高高桅杆的小船在月夜孤独地停泊着。明星低垂，平野广阔。月随波涌，大江东流。杜甫常常想，自己有点名声，哪里是因为文章好呢？做官倒是应该因为年老多病而退休。其实，这是反话。杜甫素有远大的政治抱负，但长期被压抑而不能施展。因此声名竟因文章而著，这实在不是他的心愿。杜甫此时确实是既老且病，但他的休官却主要不是因为老和病，而是由于被人排挤。政治上的失意是他飘泊孤寂的主要原因。飘然一身像个什么呢？不过像广阔的天地间的一只沙鸥而已。水天空阔，沙鸥飘零。人似沙鸥，转徙江湖。孤寂的诗人唯有与古人轻吟浅唱，是夜，杜甫写了【旅夜书怀】：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清代学者金圣叹评说，看他眼中但见星垂月涌，不见平野大江。心头但为平野大江，不为星垂月涌。千锤百炼，成此奇句，使人读之，咄咄呼怪事矣。

一片叶子轻轻地落进了视线。飘舞的身姿如一只残蝶，在秋风中无可奈何地逝去。沙滩上，每一块石头都闪着深秋的寒光，像一位老人的脸布满沧桑。

白云从山坳里冉冉升起，几点朦胧的村舍，远远地笼罩在一片缥渺之中。几声鸡鸣沿着小路袭来，击碎了所有的宁静。一片白云在远处徘徊，走近小河的身边照了照，又轻轻地飘走了。

月亮静静地挂上了江边绿树的枝条，天空干净得像一个少女的梦。几颗多情的星星在天边眨着眼，喁喁私语。杨柳张开所有的手指，却没能网住流过的时光。晶莹的露水无法承受夜的重量，终于坠了。破碎的声音，清脆而生动。那些幽幽的月光，是不是想陪在杜甫的身边，听一曲筝，品一首诗？一阵阵轻轻的风，拂过了所有的寂静。

月影靠船很近，宁静安谧。舟中樯杆上挂着照夜的，有纸罩避风的灯，在月下，灯光显得冲淡而柔和。这时，江间并没有风。不然，江水不会那样宁静，月影也不会那样清晰可接。由于月照沙岸如雪，沙滩景物隐约可见。夜宿的白鹭屈曲着身子，三五成群，团聚在沙滩上。它们睡得那样安恬，与环境极为和谐。这和平环境的可爱，唯有饱经丧乱的杜甫才能充分体会。忽然，船尾传来“拨刺”的声响，使凝神谛听的杜甫猛地惊醒。他转向船尾，那里波光粼粼，显然刚才有一条大鱼从那儿跃出水面。

是夜，杜甫写了【漫成一首】：

江月去人只数尺，风灯照夜欲三更。

沙头宿鹭联拳静，船尾跳鱼拨刺鸣。

杜甫在这里住了好些天，他想花些时间来观光游览。

禹庙建在临江的山崖中。入山数里，古木森森，人迹罕至。松荫浓郁，连日光也觉清冷。岩石高险，泉水流过发出呜咽声。进庙的小路被一层厚厚的落叶收藏，仿佛人们不再想起它曾经承载过的希望与梦想。只有那些苍古的老树，张开一只只干瘦的手，紧攥着岁月留下的风声和雨声。

杜甫来到禹庙前，极目远望。山是空的，可见荒凉。加以秋风瑟瑟，气氛更觉萧森。但山空，那古庙就更显得巍然独峙。加以晚霞的涂染，格外鲜明，庄严，令人肃然而生敬意。

走进庙内，但见庭院荒芜，房屋古旧。一荒二古不免使人感到凄凉，冷落。但杜甫却观察到另一番景象：庭中几棵橘柚硕果垂枝，壁上古画神龙舞爪，橘柚和龙蛇给荒庭古屋带来了一片生气和动感。

据【尚书.禹贡】载：大禹治好洪水后，九州人民安居生产。远居东南的岛夷之民也厥包橘柚（把丰收的橘柚包裹好）进贡给禹。

又据【孟子.滕文公】载：传说大禹驱龙蛇而放于菹（泽中有水草处），使龙蛇也有所归宿，不再兴风作浪。

另，传说大禹治水到处奔波。水乘舟，陆乘车，泥乘楯，山乘樏，是为四载。楯是泥泞路上的交通工具，亦作橇。以板置泥上，形如木箕。樏是登山用具。三巴（巴郡，巴东，巴西。今重庆忠县，云阳，四川阆中等地）这一带原为泽国，大禹凿通三峡后始为陆地。

这时，远处云雾团团，在长满青苔的古老的山崖峭壁间缓缓卷动；近处江涛澎湃，白浪淘沙，向三峡滚滚奔流。古谓云从龙。从迷离的云雾，奔腾的江流，恍惚间，杜甫看到庙内壁画中的神龙，飞到峭壁间盘旋嬉戏，口中嘘出团团云气。又仿佛看到有个巨人，牵着长江的鼻子，让它沿着沙道驯服地向东方迅奔。

在这里，神话和现实，庙内和庙外之景，大自然的磅礴气势和大禹治理山河的伟人气魄叠合到一起了，这壮观的画面令人感到无限的力与美。

杜甫伫立崖头，观此一番情景，不禁对英雄大禹发出由衷的赞美！遂写了【禹庙】：

禹庙空山里，秋风落日斜。

荒庭垂橘柚，古屋画龙蛇。

云气嘘青壁，江声走白沙。

早知乘四载，疏凿控三巴。

诗歌颂了大禹不惧艰险，征服自然，为民造福的创业精神。

唐王朝自安史之乱后，长期战乱，像洪水横流，给人民带来了无边的灾难。山空庭荒，正是当时整个社会面貌的真实写照。杜甫用春秋笔法暗暗讽刺当时祸国殃民的昏庸统治者，而寄希望于新当政的代宗李豫，希望他能发扬大禹乘四载，控三巴，艰苦创业精神，重振山河，把国家治理好。

薄暮时分，风继续吹。雨是昨夜没有流尽的泪么？一点一滴打在梧桐叶上，让一颗碎了又碎的心依然寒冷，依然找不到一丝温暖和慰藉。一只灰褐的麻雀从瓦片下探出了小小的脑袋，又在一阵隐隐的雷鸣中缩回了翅膀。风从远处拉过几片闲云，在天空上搬弄。稠密的雨点，淅淅沥沥地敲响了屋檐。

菊花是一段含蓄的语言，张着含苞欲放的小嘴，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

又一个不眠之夜，杜甫倚楼对镜，看容色而叹行藏。但却报主心切，虽衰年未肯自诿，因而写了【江上】：

江上日多雨，萧萧荆楚秋。

高风下木叶，永夜揽貂裘。

勋业频看镜，行藏独倚楼。

时危思报主，衰谢不能休。

据【春秋正义】：荆楚，一木二名。故以为国号，亦得二名。庄公之世，经皆书荆。僖之元年，乃书楚人伐郑，盖始改为楚也。荆，灌木名。种类繁多，如牡荆，紫荆等都简称荆。【史记.蔺相如列传】：“廉颇闻之，肉袒负荆，因宾客至蔺相如门谢罪”。【索隐】：“荆，楚也，可以为鞭。”荆亦是春秋时楚国的古称。【国语.晋】：“鄢陵之役，晋伐郑，荆救之。”注：“荆，楚也。”楚原建国于荆山一带，最早的疆域约当古荆州地区，故亦称荆楚。

貂是哺乳动物，又称貂鼠。体细长，色黄或紫黑，种类很多。皮毛极轻暖，为珍贵裘料。裘，即皮衣。汉代刘歆【西京杂记】二记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私奔成都，穿着鹔霜裘向市人卖酒。又，晋代阮孚常以金貂换酒，为有司弹劾，见【晋书】本传。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