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红力：虐心时在天堂 ——霜扣儿的诗歌艺术赏析
作者简介：● 红力，本名张红力，1964年生。现居北京。年轻时曾与阿红（八十年代曾任《当代诗歌》主编，诗歌评论家）有一段相识之缘，由此开始对诗歌产生兴趣。对诗歌理论有一定程度研究。喜欢读诗评诗。尤其喜欢对文学作品进行深度解析。部分评论赏析文字得到作者和读者认可，并在文学爱好者中传播。
虐心时在天堂
——霜扣儿的诗歌艺术赏析
文 张红力
当代诗歌领域可谓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许多热爱诗歌的人纷纷用自己的表达方式诠释当代社会背景下的诗歌形态，这无疑是好事。但是，诗歌作为一种艺术形式自有它自己发展的内在规律。经过大浪淘沙式的冲刷与荡涤，真正好的有价值的东西会逐渐沉淀显露出来，成为一个时代人文大厦的基石和栋梁。而更多随波逐流的芜杂则会被大浪淹没冲走腐烂分解而消失得无影无踪。诗歌作为一种艺术形式，与绘画，音乐一样，除了时代背景，社会环境的影响，创作者本人的天赋是个极其重要的因素。当然创作者的天赋也包含创作者本人后天的学识、艺术修养和对艺术孜孜以求的勤奋努力。
我把诗歌创作者分为两种。一种是写诗的人；一种是诗人。写诗的人是以诗歌的形式写文，诗歌对于写诗的人只是借来的东西，既是借来的东西，难免你用我也用。而诗人是用灵魂咏诗，诗就装在诗人的脑子里，诗是诗人生命的有机组成部分，与诗人不可分割。所以，真正的诗人都是有一定天赋的，是被诗歌艺术女神眷顾的人。
霜扣儿无疑是当代诗坛的佼佼者，是被诗歌艺术女神眷顾的人，一个真正的天才的诗人。
霜扣儿的诗有其独特的语言表达体系。文字富有韵律的美感，意象奇诡跳跃，而语言组合又非常自然妥帖，仿佛诗行本就在那里，她只是顺口吟出而已。自古以来，真正的好诗都是诗人内心情感的灵魂吟唱，是想哪儿到哪儿的，是灵魂在诗意的畅想中的游弋。不是故意做作的。所以，读霜扣儿的诗，总能够感受到诗人那种自然的恣意的流淌的畅快。
我真正了解霜扣儿是从她的诗集《虐心时在天堂》开始。这本诗集的前半部分是诗人在欣赏中国古典风格的一组经典音乐时的所感所思。读这组诗时，我仿佛感到诗人的灵魂去到了另外一个境界，一会儿沉浸在音乐的旋律里不能自拔，一会儿又随音符游离于音乐之外的自己的意象里情思绵绵。但无论怎样，诗人已经和音乐以及音乐带给自己的奇妙感觉融合为一体，于是就有了那些奇妙的意境和准确描述这些意境的奇妙的句子。在霜扣儿的诗里诗人自己一定是诗的主角，这就让读者在读她的诗时也会不知不觉成为诗的主角，和诗人一起随着诗句去体验诗人当时的美妙感觉。霜扣儿的这组诗作虽然由音乐激发而出，却是完全独立于音乐之外而存在的全新的艺术形象。去掉每首诗的副标题，你完全看不出它与原音乐的渊源。实际上，这些诗只是诗人在彼时的一种存在，一种在彼时彼地彼环境下的一种真真实实的情感存在。那种感觉仿佛虚幻，或许是一过性的，不可重复的，而霜扣儿用她的文字准确记录下那些感觉。或许换一个时间换一个地点换一种环境又是另外的感觉。而只有文字可以让诗人的这种感觉重复并可以传递给他人。其实，诗人的诗是另一个真实的存在。
我随意选其中一首，与朋友们分享霜扣儿带给我们的文字之美。
霜扣儿，黑龙江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关东诗人》副主编。著有霜扣儿作品集——诗集《你看那落日》、《我们都将重逢在遗忘的路上》，散文诗集《虐心时在天堂》。
《莫提相思》
——听古曲《梁祝》
1
路只一条。
光微微。
疼是永在啊。
我与你。
2
还忆不忆书架尘沙？还说不说窗前过马？春来过，枝上几截新芽。
还念不念晓月初晴，柳条下勾肩牵手，往复的轻悄话？
都远了。夜也白了。昼也暗了。
转不转头，都是无限年。来也无限，逝也无限，短短人间，经不起细捻。
忽儿，阵阵落雨欺荒冢，多少蝶儿打黄花。
瘦指相扣，笙歌远。
分是不分？合是不合？浮水流烟，几年恩缘！
3
情来可带三江水，人逝只携一缕风。
命中人，今宵圆月为谁升？
破土难传心肠话，只有霜痕渐厚，马蹄达达。
你在否？你生否？你逝否？黄梁道道，拦不拦住你纵身扑入？！
破了尘世清规，碎了金黄银白！
阴阳线。
只差一关。
不忍三魂消散。
万里膏肓，不敌你我俯卧悲凉！
哪堪后人还传唱，泥里人唤几个多情人，说我旧事，弹个你断肠。
沸沸扬扬。
红楼痴男唱好了。
西厢怨女步迟疑。
一场空忙！
一场流亡！
4
伤。
骨蚀灰落。
浊浊孟婆汤，怕不怕洒尽落花，残塔，你侬我侬，盖不过茶凉，嗟呀!
万丈尘寰抱微沙，梦时醒时说绝唱。
长啊，长啊，岂止相思十八里！
5
朝也轻轻，暮也轻轻。
不听风。不听雨。
流烟尽染，短长流年。
秋末风，雾霜房。锦服做灰裳。
难忆！难提！难及！
我与你。
我惊叹于诗人驾驭文字的能力。第一段仅用十五个常用字，诗人用自然的类似口语的奇妙组合，让这十五个平常的字产生了奇妙的魔力，使其承载了诗人太多太多难以言传的情感。每一个短句都像针一样扎在读者的心上，让读者感受到那种压抑，那种痛，那种身临其境。一个“疼”字让人痛彻心扉。这样的表达，完全是诗人情绪积聚到一定程度时的宣泄。但你看不到它与《梁祝》的直接关系，诗人的诗完全是一个独立的存在。诗人仿佛在说自己的故事，我们读者仿佛和诗人一样在感受我们自己的故事。包括“我与你”的独立成行这种外在的形式，仿佛都是天成，突兀又自然，让我们感同身受地感觉到诗人的情绪涌动。
第二段可以分为上下两阕。每阕的上半部分，如果没有上下文，我们仿佛在读宋时的婉约词韵，又或是听元时的旖旎曲风。而它又确确实实是现代白话的精妙组合。而像“都远了。夜也白了。昼也暗了。”“分是不分？合是不合？”这样的叠韵的句式应用既让意境变幻莫测又让情感递进浓缩，真真切切让读者的心在文字中被揉搓，让诗人彼时彼地的情思涌动在读者身上得以完美的重复，这就是艺术的魅力。
诗人的语言表达方式丰富多彩，自成系统。其内在韵律让人感觉仿佛淑真复活、清照再世。许多句子既象是随口吐出的白话，自然天成，又俨然透着宋词元曲的风韵。几乎所有的段落都是一气喝成，该流则流，该止则止。情感象水一样的流淌，随形就体，文字奇诡通俗，又不失雅致。工整时严丝合缝，分段时错落有致。尤其叠字叠韵、短句单词的使用，让人拍案叫绝。说她是现代语境下的清照再世一点都不为过。象第三段开头两句“情来可带三江水，人逝只携一缕风。”对仗工整，意蕴通达，完全是古风古韵，却又象信手拈来。而中间的“你在否？你生否？你逝否？”又是完全依据情感的发展抵近发问，让文字具有强烈的情感冲击力。而将生与逝这样的对立概念的并列组合既带给读者强烈的心灵震撼又启发读者的深思。而对于用典，诗人也是信手拈来，恰到好处。如“红楼痴男唱好了，西厢怨女步迟疑。”用典本身工整对仗不说，更妙的是由典故引出的“一场空忙/一场流亡’’这两个短句。这样的短句是诗人语言风格的一大特点。
第四段开头一个“伤”字独立成行。其中蕴含了多少情愫，只有诗人自知。读者根据自己的经验能体会多深不可度测。这种情感的表达精准奇绝，让人拍案。如果不是情之所至，是绝难为之的，真可谓一字成诗。而接下来的诠释更是意境开阔而又细腻入微。情感的涌动在读者（我）的身上产生蚀骨销魂的共鸣。而一句“嗟呀”把那种痛那种虐心的感觉表现到极致。高潮之后是冷静。在情绪达到无法言说时，反而会冷静下来，而这就是诗歌的内在韵律。所以，嗟呀之后，诗人冷静吟出“万丈尘寰抱微沙，梦时醒时说绝唱”。让人警醒让人顿悟。然后是“长啊，长啊，岂止相思十八里！”情绪一波三折，一咏三叹。让人仿佛有绕梁三日的感觉。
第五段诗人把情感从空间又转到时间上。这个时候没了荒冢，没了落花残塔，有的只是关于从早到晚，从曾经到现在的斑驳记忆。有的只是曾经的风风雨雨曾经的冷暖时光，曾经的耳鬓厮磨曾经的苦苦相守。而过去的这一切如今都成了“锦服做灰裳”，想起这些越加虐心，于是“难忆！难提！难及！”。
最后，诗人身心俱疲，只能是低声喃喃自语：我与你/我与你……
读到这儿，仿佛万籁俱寂，又仿佛余音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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