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伯素:从没忘记小推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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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推车
以单独的轮子
刻画在灰黄土层上的深深的辙迹
穿过广阔与荒漠
从这一条路
到那一条路
交织着
北国人民的悲哀
苦难的辙迹
这诗是著名诗人艾青写的。他一直与城市和艺术打交道,与小推车没有多少接触,贸然看到推车的辛苦,就产生了他诗中表达的这样悲哀的灵感,展示出一个令人心碎的意境。
诗人有诗人的经历和体会。我不是诗人,我又了解小推车,便与艾青不同,我对小推车怀有深厚的感情。当然,他是说推车的人,我重点说的是车。
我出身农村,我家就有小推车,我家比我大的人都会推。我与小推车的交道如家常便饭,不过,那时候我年纪小,我更多的是享受小推车,大人推,我乘坐!
记得小时候,常请来我家帮忙的大表叔是位推车能手。他推车,车的两边都能绑一大堆装满了猪粪的簸箕,他将车背褡朝肩上一搭,朝前直走,全像不费力气;他摸熟了推车的规律,上坡时,车歪人也歪,转弯时,车斜人也斜。他来我家推车有一种亲情的动力。一次一个十多里外的村子演摊簧大戏(我们乡下这样称锡剧),我怕路远走不动不敢去,但他把奶奶(他的姑妈)和我两人都邀上他的车。一路上,推得飞跑,我高兴极了;但是,却把两个姐姐拉下好远。姐姐急得要哭,令我兴灾乐祸一阵。
小时候,我处处可以见到小推车的身影——无论在交通闭塞的山野,还是四通八达的城镇;在尘土飞扬的晴天,甚至泥泞不堪的雨后。所谓车水马龙,那车,小推车也。
那时候,小推车是先进的。在凹凸不平的崎岖山路上,它如履平地;在镇村狭窄的曲折小巷里,它照样载重前进。推柴运草收稻麦,追肥推土赶集市,事事少不了它。上千斤的重物,一气推上十里八里,中途可以不歇脚。
小推车显赫地存在于我的家史:父亲告诉我,老爷爷从苏北逃荒江南,弃船上岸。自从在小山村前的南夹沟旁新建了一座草房,就把家庭的生存发展希望寄托给了小推车。因为告别艰苦的船上生活不久,初置的几亩薄田又不够一家人吃穿之用,需要另外上山打柴卖钱补贴。老爷爷的车是他自己制作,车毂和把手都是枣木的。他能把四五个壮小伙才能挑得动的柴禾装上小推车,扎紧,推得溜溜直跑。推车的路上,只见柴禾移动,不见人卖力。就这样,他每年冬季天天推车,先从山上打柴推下山,然后推到十多里外的直溪镇卖掉。父亲说,靠着小推车,一家人不仅不挨饿,且有余钱积攒,过个三两年,还能再买进一点薄田。
我的父母为养活我们兄弟姐妹,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些年成为我家主要农具的小推车。我家施肥、收割、运输、迎送客人,都有它的参与;记得我读完初中,行李也是靠大人用小推车从金坛城推回家的。长大一点,我虽然基本离开了农村,但是我对小推车的了解更渐渐地多了起来。
我读《三国演义》,特别崇拜诸葛亮。他在北伐过程中制作的“木牛流马”,解决了粮草运输难的问题,太神奇了。后来知道,有考古者研究认为,那“木牛”,应该就是后来小推车的老祖宗。
《我的中国世界》是在镇江和南京长大的美国人赛珍珠多年前的作品,书中有这样的文字:“有时你会听到一阵毛骨悚然的嚎叫,那是捆在手推车一边的一口大肥猪,它猛劲儿蹬着腿,愤怒地发出尖尖的惨叫。”这说明,旧时我国农村用小车推猪上市这种极为普通的事,对她来说却是一大奇闻!
已故的女作家张纯如在她的《南京大屠杀》一书中,描写南京沦陷前街面景象时这样写:“……嘎吱作响的独轮车上垛满高高的芦柴,让人既看不到车也看不到推车人……”小推车在这里参与营造了南京社会的平静。
在共和国建立的历史上,小推车还创立了一大功绩:那是指支前民工的小推车,车轮滚滚,推动了解放战争。陈毅元帅曾深情地感慨:“淮海战役的胜利是人民群众用独轮小车推出来的。”
小推车啊小推车,你给人们带来的是幸福,是愉快;提起小推车,我主要是想到它的功劳,可不是那诗句所记载的悲哀!
小推车的功劳赢得了人心,人们赋予推车一种精神。多年以前,河南省就有一位优秀基层干部享有这种荣誉,他叫杨水才。他的“小车不倒只管推”精神影响了几代人。
小推车不仅在我的个人历史中显得清晰和活跃,而且在共和国悠久的历史上,它扮演的角色,更值得作家和诗人们大书特书。过世不多年的著名歌唱家郭颂那首《卖货郎》:“打起鼓来敲起锣,推着小车来送货……”就是我熟悉的农村生活一景。
那次去镇江西津渡,我在老码头那小推车模型前站了好一阵。并非我少见多怪,被那黑呼呼的模型车吸引;也不是欣赏甚至于想研究一下它的制作艺术。我是审视,因为这为我所熟悉的农具,早已不再存在于我们的现实生活当中,成了世人少见的稀物。我从小车本身到车夫,从车上货物到车轮车辙,从小车结构到推车姿势,前后左右端详,欣赏,回味,情不自禁。我是被小推车带进了我的过去,带进了厚重的历史。
小推车时下已经不为许多年轻人熟悉了,要想看一看小推车,恐怕还要到博物馆去寻找。但是,小推车的存在,体现了人类本身智慧发展漫长的一段进程;小车的发展,代表了人类发展进步的一个相当阶段。小推车有它一个为人类造福的历史,堪称一座历史里程碑。要了解人类社会的发展,少不得需要研究研究小推车。我的生活决定了我不会忘记小推车。它至今占据着我脑海的一隅,永远不褪,印象如新,怀念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