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遂：干得好固然好，拍得好更重要？

文：许云辉

一个“形貌短小”且“年七十余”的小老头出现在汉宣帝面前时，汉宣帝大失所望：被丞相和御史交口称誉极力举荐出任渤海郡守的龚遂，竟是这么个貌不惊人的干瘦老头。他强抑着内心的轻视，问龚遂有何良策治理渤海郡？

龚遂胸有成竹回答：“渤海遥远，黎民尚未受到圣上教化。且百姓饥寒交迫，当地官吏却不加抚恤，致使百姓官逼民反。不过，以微臣之见，百姓并非有意作乱，仅仅是像小孩儿盗窃了兵器在水池边玩耍而已，不足为患！陛下是希望微臣以武力镇压，还是采取文治手段安抚？”

汉宣帝很满意龚遂的分析，指示他：“朕欲选用贤良，以德化安抚渤海百姓！”

龚遂提出请求：“治理混乱之地者，如同清理没有头绪的绳索，切忌急功近利。唯有循序渐进一步一步解开死结，才能达到治理目的。臣希望丞相与御史不要使用法令条文来限制臣，赋予臣见机行事的特权！”

汉宣帝一口答应，并增赐黄金，赠派专车，送龚遂至渤海赴任。

龚遂何德何能，能使丞相与刺史联袂举荐、汉宣帝放心任用？

（一）内谏外责

龚遂以通晓经术（即经学，特指六经）而步入仕途，官至昌邑国（今山东省菏泽市巨野县）郎中令（九卿之一，掌宫廷侍卫）。昌邑国第二代国王刘贺行为不端，在傅相（诸侯王辅助官）默许下“荒淫迷惑”，将王宫搅得乌烟瘴气。

龚遂“为人忠厚，刚毅有大节。”他屡屡向昌邑王直言劝谏，多次毫不留情督责傅相失职。他引经据典陈述祸福得失，说到伤心处，时常泪流满面哽咽失声。因昌邑王屡教不改，龚遂痛心得多次当面指斥昌邑王过错。昌邑王恼羞成怒，又不敢下毒手，只得掩着耳朵落荒而逃，口中念念有词：“郎中令真会使人羞愧！”龚遂因此获得极高声誉，受到所有官员的敬畏。

昌邑王消停了几日，又旧病复发与奴仆和膳食人员等没日没夜吃喝玩乐，没完没了予以赏赐。龚遂“遂入见王，涕泣膝行”，感动得“左右侍御皆出涕。”昌邑王明知故问：“郎中令何为哭？”龚遂答：“臣痛社稷危也！”他请昌邑王屏退左右，推心置腹问：“大王您知道胶西王因干了什么坏事而灭亡吗？因为胶西王宠信一个叫侯得的马屁精！胶西王的恶行明明如同桀纣一般残暴，侯得却偏说胶西王功德与尧舜相同。胶西王信以为真，更加为所欲为，最终身死国灭。大王如今亲近身边小人，莫非想重蹈胶西王的覆辙？请大王允许臣挑选一批品学兼优的郎官陪伴左右，坐则同读《诗》、《书》，立则就共习礼仪。希望这样能对您有所裨益！”昌邑王硬着头皮答应下来，龚遂立即“选郎中张安等十人侍王。”几天后，昌邑王找出各种借口把他们悉数赶走。

汉昭帝驾崩后，因无子嗣，昌邑王被天下掉下的大馅饼砸中，被掌握实权的大将军霍光等人拥立为帝（即汉废帝）。

狗改不了吃屎，昌邑王继承皇位后，变本加厉骄奢淫逸，“日益骄溢，谏之不复听。”他在服丧守孝期间，依然整日与亲信臣僚饮酒作乐，或以斗虎豹为乐，或聚集皮车插着九条飘带的大旗四处飞驰。他曾梦到约五六石青蝇屎被大瓦覆盖，堆积在西阶东面，醒后惴惴不安，请龚遂解梦。

龚遂趁机进谏：“《诗经》曾说，'追腥逐臭的苍蝇飞来飞去，总是停在藩篱上；和乐平易的君子，切勿听信谗言。陛下身边，大多是与苍蝇一样可恶地进谗言的小人。陛下如果继续听信采纳谗言与阿谀奉承，迟早灾祸必至！”汉废帝充耳不闻，龚遂唯有失望而归。

汉废帝恶贯满盈，“即位二十七日，卒以淫乱废。”霍光等人废黜汉废帝重立汉宣帝后，以昌邑旧群臣同犯纵容国王陷于邪恶不道之罪，将两百多人悉数处死。唯有龚遂和另一名官员因曾恪尽职守多次劝谏刘贺而得以免除死刑，处髡刑，罚服筑城苦役。

（二）仁治渤海

汉宣帝少时曾游历京畿三辅，广泛接触下层百姓，因此“知民事之艰难。”他即位后，因“在民间时知百姓苦吏急也”，于是励精图治，大力选用贤良官吏管理地方。渤海郡因闹饥荒，导致盗贼并起，局势动荡，官府束手无策。汉宣帝诏令公开“选能治者”，丞相与御史举联名举荐尚在服苦役的龚遂前往，汉宣帝遂传诏召见龚遂，于是出现开篇那一幕。

龚遂乘驿站专车刚抵达渤海郡界，就受到当地驻军隆重欢迎。龚遂令他们全部回防，并发出公文，命令渤海郡奉命追捕盗贼的官吏全部停止行动，集体撤回官府待命。龚遂还明确制定区分良民与盗贼的标准：手持锄头与镰刀等农具者均属良民，官吏不予追究；手持兵器者属于盗贼，官吏必须缉拿。

为表明诚意，龚遂“单车独行至府。”此举轰动渤海郡，受到官民一致拥护。被迫成群结队当盗贼的饥民们纷纷自行解散，三五成群拦路抢劫的盗贼也扔去兵器拿起锄头镰刀重新做人，“盗贼于是悉平，民安土乐业。”形势稳定后，龚遂开仓放粮救济贫民，挑选清廉官吏安抚治理百姓，终于使渤海郡踏上正轨。

渤海郡地方风俗崇尚奢侈，且轻视农耕，喜欢从事工商业。龚遂为移风易俗，亲自带头厉行节俭，“劝民务农桑。”他命令郡内百姓必须每人种植一棵榆树、一百棵薤、五十棵葱、一畦韭菜，家中必须饲养两只母猪和五只鸡。他严禁百姓携带刀剑等武器，一经发现，严令百姓必须“卖剑买牛，卖刀买犊。”他规定，百姓在春夏两季，必须到田野间辛勤耕作。秋冬时节，则督促百姓收割农作物，储存菱角、芡实等果实。在龚遂辛勤巡视和劝勉下，渤海郡“郡中皆有蓄积，吏民皆富实”，成为连诉讼案件都没有的模范郡国。

　 （三）巧对宣帝

龚遂老当益壮，凭一己之力将渤海郡治理得路不拾遗，令汉宣帝非常欣慰。他虑及龚遂年事已高，特意将他召回京城。龚遂临行前，一个名叫王生的下属毛遂自荐请求随行。龚遂将其携至京城，一起等待汉宣帝接见。王生天天独自在外醉生梦死，根本不管龚遂。

这天，龚遂终于被召入宫。王生闻讯，醉醺醺找到龚遂，大喊：“先生留步，属下有话说！您朝见天子时，如果天子询问您如何治理渤海，您千万别说什么，就回答一句话即可：'皆圣主之德，非小臣之力也！’”，

汉宣帝接见龚遂时，果然详细询问他用哪些手段将渤海郡治理得风平浪静。龚遂鹦鹉学舌般把王生的话重复一遍。汉宣帝被他拍得极为舒坦，笑问：“您这是从哪儿学来的忠厚长者之言？”龚遂实话实说：“陛下，臣的确说不出这样的话，是臣的属下王生教臣如此对答。”

汉宣帝对龚遂的治理能力刮目相看，又被他的谦让有礼之词感动，更欣赏他的诚实谦逊，有心继续委以重任。但因龚遂年事已高，不能承担公卿重任，于是拜龚遂为水衡都尉（王生任水衡丞），以示对龚遂的褒奖和尊重。

水衡都尉主管上林苑，负责宫廷馆阁设施，为皇家宗庙祭祀提供牺牲，是非常亲近天子的官职。龚遂在此职位上兢兢业业，“以官寿卒。”

龚遂此生成也一张嘴，败也一张嘴。他的前半生，几乎在与昌邑王唇枪舌剑中度过，以披肝沥胆的忠诚享誉天下，也因此未遭汉废帝株连得以东山再起。他后半生的功绩，完全来自仁治渤海郡。但是，他呕心沥血的功劳，远不如听信王生之言，巧妙拍一把汉宣帝的马屁，使得自己得以善终。千穿百穿，马屁不穿，汉宣帝是“功光祖宗，业垂后嗣，可谓中兴”的一代明君，尚且被龚遂拍得舒舒服服。可见，不论哪朝哪代，干得好固然好，拍得好更重要！

完

2021年7月19日

作者简介：许云辉，男，1984年毕业于云南师范大学中文系，现为云南省保山一中教育集团高级讲师。曾出版专著两部，在省级以上文学刊物发表文章六十余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