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五说穷 / 开普饭

作者:李广生|摄影:孔建斌

今天是正月初五，俗称“破五”，过年期间的一切禁忌，如不许扫地、女子不动针线等，于今日全部破除，宣告年的结束。买卖开张，伙计上工，一年的辛勤劳作，从今日重新开始。

在我的老家，“破五”这天一定要放鞭炮，称之为“崩穷气”，震天动地的鞭炮声响起，把藏在家里致使生活窘困的穷鬼驱逐出门。放鞭炮要起早，避免别人家把穷鬼驱赶出来，跑到自己家中。初五一大早，很多人还在睡梦之中，鞭炮声就比着赛的响起来。果真有所谓的穷鬼的话，一定惊慌失措，抱头鼠窜，从各家各户逃出来。然后呢？估计等不到硝烟散尽，它们还会潜回各家，继续为非作歹。以我几十年并不十分丰富的人生阅历来看，穷这玩意，一旦沾染上就极不容易脱身，既送不走，也吓不跑，死皮赖脸的跟你死缠烂打。

和爱神相比，穷鬼更加忠贞不渝，不离不弃。

迎财神和送穷鬼在初五这天同时进行——穷人家送穷鬼，买卖家迎财神。穷人家顶多放挂鞭炮，吓唬吓唬穷鬼。买卖家则既放鞭炮又摆供品，满心虔诚笑逐颜开的迎接财神。尊称财神为爷，财神爷。这一送一迎的背后，是两种不同的思维方式，穷富之境况，既有现实的原因、社会的原因，也有个人的原因，受思维方式的影响。

穷人之所以难以翻身，就在于只往外送，靠自力更生改变命运；而富人之所以越来越富，就在于还往里迎，靠改革开放增加财富。穷人是封闭的思维方式，把大门关紧，避免穷鬼入侵；富人是开放的思维方式，把大门敞开，欢迎财神降临。

这道理虽然悟出来了，但要落实到行动上却很难。这几年，我一直守着家里的房子，谨防滑向贫穷，以至于防线一退再退，虽未沦为穷人，但资产缩水了不少。而有的人，像迎财神一样大胆买进房子，资产迅速扩张，转手之间，收益顶我上几十年班的不吃不喝的工资总和。有人劝我，把用在“教育人生”上的心思放在治家上必有所成。我不相信。岁数大了，对自己越来越了解，已近天命之年，当然有点自知之明：财商是我的短板，而且是无法弥补的短板。

知足吧，知足长乐。

说到送穷，不能不提到韩愈的那篇奇文，《送穷文》。想象力奇诡精妙，语言风趣幽默，借着与穷鬼对话表明自己的心志，也标榜自己的追求；虽然满腹牢骚，但哀而不伤，怨而不怼，愤而不恨，嬉笑怒骂，妙趣横生。韩老夫子杜撰了五个穷鬼：其一名为智穷，借申斥智穷标榜自己做人刚正不阿；其二名为学穷，借指责学穷标榜自己治学精深微妙；其三名为文穷，借抱怨文穷标榜自己著书立意高远；其四名为命穷，借数落命穷标榜自己做事敢于担当；其五名为交穷，借责怪交穷标榜自己待人襟怀坦荡。因为这五个穷鬼的纠缠，使他“面目可憎，语言无味”，也使他的名声“百世不磨”、精神“乃与天通”。文章名为“送穷”，但最后穷鬼没有被送走，反而“延之上座”，表明了作者“穷且弥坚，不坠青云之志”的高贵且耿介的精神。

甘于清贫被古人视为美德，代表人物是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因此得到孔子的赞美——“贤哉回也！”孔子并不仇富，也不认为为富者必不仁，他与子贡曾有一番对话，颇值得玩味。子贡问他：“穷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孔子的回答是：“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子贡的意思是，贫穷但不巴结，富贵但不骄横，这样的人怎么样？孔子说这样的人不错，但不如贫穷却很快乐，富贵却恪守礼仪更好。由此可见，孔老夫子更注重人的精神境界的修炼，像打磨美玉一样，“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修炼自己的美好的精神世界。

贫富问题在此基础上被后人一再演绎，孟子提出“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是对孔子安贫乐道、富而好礼思想的深化，成为古代知识分子安身立命的准则。于是便有范仲淹的“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忧患意识。对贫富的态度问题一下子上升到道德修养的高度，很多人便不敢直言对穷的厌恶和对富的羡慕了，可暗地里却滋生出对穷的鄙夷和对富的仇恨。

俗话说马瘦毛长、人穷志短。比人穷更可怕、更可悲的是志短。人穷和志短之间似乎有某种因果关系，有人说因为人穷所以志短，也有人说因为志短所以人穷。落魄时常强调前者，发达了就要宣扬后者。通常是这样的。穷究竟是因还是果，其实很难说清楚。这个世界除了明确的因果关系之外，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存在。不确定性深刻影响着世界和人类生活。

早晨，被一阵鞭炮声吵醒。躺在被窝里我想：这是送穷鬼的鞭炮还是迎财神的鞭炮？——难道世上只有穷和富两种境况吗，只有庙堂和江湖两个极端吗，只有独善其身和兼济天下两种追求吗？如果不是的话，像我这样，卧听鞭炮，胡思乱想，不送也不迎，岂不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