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石文坛]潘兰香的随笔《我不敬神 》（外一篇）

我不敬神 

小时候，看到奶奶每年腊月二十四晚上祭灶神，灶台摆着供品，奶奶点了三炷香，恭恭敬敬作三个揖，口中念念有词，大意是请灶王爷上天言好事，落宅保平安。估计，灶王爷嫌弃供品寒酸，我家依然家徒四壁，吃了上餐愁下顿。可见灶王爷吃了供奉嘴也不软，可奶奶年年岁岁，叩拜仍十分虔诚。

奶奶大字不识一筐，可敬神的那套说词却很流畅，现在想来，信神会信出幸福与安宁，看看她老人家满足的神色，这可能是无文化的文化吧？社会日益发展，许多人家用上了天然气，不知灶王爷如今安身立命之所？

我家不远的山脚下有座庙宇___铁山寺。寺庙里的干手观音宝像庄严，庙里的和尚完全没有出家人远离凡俗的那份清静样，徒有一个和尚的皮囊，你若想在这里寻得“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闲”的那份幽远情怀，那你纯属奢望了。和尚们煞有介事地念经，眼睛偷偷睃香客伸往功德箱的手，手上的木鱼敲得乱了方寸，我不知道高高在上的神，如何容得下如此六根不清净的和尚？还是所有的神都如那尊大肚弥勒佛，肚大能容天下难容之事？若是这样，真是普渡众生了！庙门前，有一棵千年银杏，树枝上挂满了红布条，树下香灰飘飘，香烟缭绕，这般烟熏火燎，如此喧扰，古树纵有神灵，也该土遁了。无端想起了《红楼梦》里妙玉的栊翠庵的白雪红梅。

这座寺庙的香火十分鼎盛，我工作的这座百年古矿，盛产矿石的同时，也盛产大大小小的官，每年大年初一，头一炷香被一些当官的人高价买断，不知道这些羊毛出在哪头羊身上，他们所求无非升官发财，安全生产。我最不能理解的，安全生产本该是严格的管理，缜密的制度还有雷厉风行的执行才可能保证的事情，有人却寄希望于泥塑木雕，岂不贻笑大方？那些敬神的男人女人，跪倒，俯视，垂首，爬下，叩首，都有一种崇拜的定势，心里到底求什么，那都是各怀心思，万能的神呵，真的是有求必应吗？如果跪在你面前的是一个作奸犯科十恶不赦的家伙呢？我不由想起了周围某些人在领导面前低眉顺眼，谦卑恭敬的样子，嘴里吐出的是谄媚之词，尾巴摇得如只哈巴狗，腰永远如只煮熟的基围虾，双膝虽未跪下去，可他心里早已跪了下去，领导是他心目中那尊至高无上的神，在神面前，他全身缺钙。

不管庙大庙小，神多神少，拜者永远低到尘埃里，再暴戾的人，在神面前像被缚了手脚，不再金刚怒目，高高在上的神，微笑着，微笑着，保持着尊严，肃穆，却不知那跪在佛前求了一干年的人，转身之后也可能无恶不作，杀人越货，对神，我一直藐视着，这就是原因吧！我的同事芳，她的婆婆，信佛多年，诚心礼佛多年，这样的人该是修得慈心慈目慈行吧，这老太太我第一次见，感觉不是善茬，一问，别人说她是她那片家属区四大恶人之一，她对芳十分苛待，芳幼年丧母，结婚又遇恶婆婆，真是一棵苦菜花。听她说婆婆的种种恶行，我真不知道风雨无阻求神拜佛的她，何不以慈悲的心善待身边的亲人，岂不胜过佛前跪求一万年？神佛，也会良莠不分的吗？

我是从不信神的女人，万丈红尘，如蚁碌碌，全为自己吃喝拉撒睡而谋，看本闲书，喝口闲茶，发个闲呆，赏个闲花，心中就是沒神。其实我也生过拜神的心，大概是有点从众的心理吧。多年前去东方山弘化禅寺，也虔诚地静了心，先端正自己，闭目，合什，心里许下愿望，踏进庙门一刹那我跌了一跤，整个身体跌进了大殿门内，敲木鱼的人掩口而笑，同行的人笑我行此大礼，我一瞬间没有了拜神的勇气，甚至不敢抬眼看那尊神，想来神一定是满脸哂笑吧！一次皈依神佛的仪式与意义化为乌有。此后，再无涉足寺庙尼庵！也许，我天生不是个侍奉神仙的女人！可我照样也心怀悲悯善良呀！

我自己就是自己的神，求神不如求己，活得糊涂又快乐！

现在的庙宇道观门前，已然是个人头攒动的集贸市场，难道神们已走下圣坛，与时俱进，在经济大潮中做一个屹立潮头的弄潮儿？信徒们，岂有真神可敬？

摄影/易发生

折梅

从入冬开始，便开始留意每天路过的那个公园的两株腊梅，泛黄的梅叶尚未落尽，我的心里早就落梅如雪满衣染香了。

在一个寒霜铺草的清晨，寒风过耳的刹那，有暗香袭来，哦，那丛凤尾竹边的腊梅，花蕾点点，星眸微启，可惜不在月下，不在溪边，无法领略疏影横斜水清浅的佳处了。在梅下驻足不忍离去，有花堪折，心的贪婪，决定了双手的动作。擎一枝梅花，一路细赏，不管别人惊喜或批判的眼神。因陋就简，插在废弃的盐水瓶里，给每天充斥病毒，痛苦，呻吟，甚至吵闹谩骂的工作环境，凭添了一份如梅香浮动的温柔朴实的气息，减却了一份心浮气躁的冲动。

工作中偶尔抬头看那瓶中的梅，心里浮出易安的词：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虽然，这个冬天还没有雪的消息，可梅花总是如期而开，等待一场漫天飞雪的约会。有时，我会想，我是不是太贪婪了，可这贪婪该不会面目可憎吧，我只是想让这高洁的花儿开在心灵的明月玲珑地，开在岁月静好的时光深处。

正午暖阳下探访园中的另一株梅，树下有落花点点，枝头花蕾如疏星，没有蜂蝶的喧闹，自在开,自在香，近旁的樱花光秃秃的枝丫有点荒凉的况味。此花不与群花比，当万紫千红春色满园的时节，梅花已零落成泥了。我做不了葬花的林妹妹，但对凋谢的恐慌始终不减，恐慌，其实也是对生命有着深深的眷恋，因为眷恋，所以恐慌。李后主词云：雁来音讯无凭，路遥归梦难成。心中的幽愁暗恨如纷乱的落梅，爱和美，有时，有着冷冷的外表和炽热的内质，怪道古人写：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心怀一份安暖，在生命的悲喜交加荣辱交错里，梅香四溢，安静如禅，素简如帛！

淡月满窗，梅影在梦乡摇曳，谁在梦里吟哦：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潘兰香，学了医，却做着学医之外的梦。

《新东西》编辑部

主     编：向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