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不知斋主时间]乐品：勋伯格《月迷彼耶罗》

知不知斋主时间

乐品：勋伯格《月迷彼耶罗》

前面曾介绍过现代音乐的两位开山大师，德彪西和斯特拉文斯基。这一篇要介绍的是第三位和他们并列的开山者：阿诺德·勋伯格。

勋伯格步入艺术创作的年代恰逢二十世纪初德国表现主义兴起。这主要是一个以画家为主的艺术流派，勋伯格以音乐家兼画家的身份投身到这一运动。除音乐外，勋伯格也作画，并且和朋友们一起参加画展，同时他也自觉创作表现主义的音乐。

表现主义艺术一反“艺术模仿自然”的古典原则，用热烈的创造代替冷静的模仿，呈现的是主观感受而不是客观实在。表现主义画家用新的技巧和新的象征，不协调的色彩和扭曲的轮廓表现内心的无形的世界－－用他们的话说，视觉上不可见的世界。他们秉承的哲学是叔本华盲目的生命意志和佛洛伊德的潜意识下的阴暗的驱动力。表现主义最著名的画作就是挪威画家爱德华·蒙克的《呐喊》。

上方血红色的天空，色彩强烈，渲染了一种燃烧的焦灼的气氛；下方的人物 ，脸型轮廓夸张地扭曲；他头顶上方向外辐射的线条，似乎将尖厉的叫喊震荡、扩散到周围、远方，周围的事物在这一震荡波的冲击、压迫下，纷纷变形。极具震撼地传达出了一种极度焦灼、不安、恐惧的内心状态。（爱德华·蒙克一共画了四幅同样内容的《呐喊》，只是用的画材不同。这一幅用的是蛋彩和蜡笔，藏于挪威奥斯陆博物馆，其它两幅则藏于挪威其它的博物馆，只有纯用蜡笔画的第四幅流转于民间，2012年在纽约苏富比拍卖会上以一亿两千万美金成交。）

梵高是表现主义的领路人，他的这幅《星夜》， 也同样是表现主义的杰作。绿色的柏树如火焰般上升，山坡的起伏波动，爆炸般的星星，都表现了内心燃烧的激情和想象，而不是冰冷的客观事物。

再看勋伯格本人的这幅自画像。夸张的额头和眼睛都极不协调，再加上阴暗的着色，这绝不是一张温情的面孔。

理解了上面的表现主义绘画后，理解表现主义音乐就要容易很多。二者的理念和表现方法完全一致，差别只在媒介不同而已。表现主义用刺耳的不和谐音以及不稳定的无调性音乐，来表达内心的不安、恐惧和焦虑。它不像古典音乐那样安抚你，而是刺激和震撼你。

勋伯格著名的表现主义作品《月迷彼耶罗》，完成于1912年，比斯特拉文斯基的《春之祭》晚一年。它基于一位比利时诗人创作的怪诞派诗歌，先由勋伯格的朋友将它从法文译为德文，再由勋伯格将它谱成3X7的声乐套曲。其主角是一个木偶彼耶罗，一个悲剧丑角，代表孤独的艺术家。

本文只介绍第一部分的第一首《醉月（Mondestrunken）》，描写诗人彼耶罗在月光下迷醉。

全曲采用勋伯格首创的无调性音乐。为了更好的理解这首歌，需要简单介绍下什么是无调性音乐（atonality）以及它的特点。

在现代音乐之前，音乐通常都是有调性的（tonality），旋律都会围绕着一个中心音展开，不断地离开它，又回到它，并且最后一定是在这个中心音上结束，就像一个人离家又回家。那个中心音就叫主音（keynote，tonic）。在中国音乐中，又叫宫音，宫就是“君”、“主”的意思。比如，我们最熟悉的江苏民歌《茉莉花》：

就属于五声音阶徵调式（五声音阶是宫、商、角、徵、羽，对应简谱的1, 2, 3, 5, 6; 徵音相当于简谱中的“5”），也就是说，以徵音“5”为宫（主音）。往上看歌的第一行第一个乐句，以主音“5”结尾，以后中间各句结尾的不是这个主音，到最后一行的结尾处，又回到主音“5”上，并在这个音上结束。这正是一个离家－回家的标准模式。一首曲子只有在“回家”以后才会给人一种稳定的感觉，否则听者会感到极度不踏实、不安。

无调性音乐恰恰就打破了这个心理预期，它没有主音，所以“回到主音”也就无从谈起，它给听者一种漂泊在外，永远不回家的感觉。这正是丧失精神家园，背井离乡的现代人的精神写照。顺便说一句，二十世纪也是一个移民的世纪。

“我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1600多年前一位东方诗人的哀痛，在现代西方产生了深刻的共鸣。

回到这一首《月迷彼耶罗》。先听一遍：

听后如果你大呼怪异，那么，祝贺你，你通过了测试，从此可以自信地步入现代音乐的鉴赏殿堂。你的感觉很精准，勋伯格调动的一切手法就是要让你感到怪异。原诗本就充满着怪诞的诗句，然后勋伯格通过怪诞的念唱法（Sprechstimme，勋伯格发明的一种唱法，介于唱和念之间），独特的器乐效果以及无调性的音乐语言，使全曲充满着一种诡异的气氛。

如果你初听时感觉不适，并因而放弃欣赏，那未免有些可惜。通过上文的叙述和解释，其实只要耐心地听下去，你一定能慢慢理解作者要表现的东西，并慢慢开始适应直至欣赏。人类的审美境界正是在向异域不断开拓的过程中发展的。

下面是这一段歌词的原文和意译：

Den Wein, den man mit Augen trinkt,	这用眼睛啜饮的酒，
Gießt Nachts der Mond in Wogen nieder,	黑夜里从月中倾泻，
Und eine Springflut überschwemmt	如泉水溢满
Den stillen Horizont..。	寂静的天际。
Gelüste schauerlich und süß,	欲望，隐秘而甜美，
Durchschwimmen ohne Zahl die Fluten!	滂沛淫溢，汪洋恣肆！
Den Wein, den man mit Augen trinkt,	这用眼睛啜饮的酒，
Gießt Nachts der Mond in Wogen nieder.	黑夜里从月中倾泻。
Der Dichter, den die Andacht treibt,	激情洋溢的诗人，
Berauscht sich an dem heilgen Tranke,	在圣酒中迷狂，
Gen Himmel wendet er verzückt	向天举起狂乱的头
Das Haupt und taumelnd saugt und schlürit er	一边转圈一边狂饮
Den Wein, den man mit Augen trinkt.	这用眼睛啜饮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