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肖像 · 毛焰 | 这里不准说话,这里没有别的人
“诗肖像”是一个全新的栏目。
在这里
镜头捕捉诗人
诗人捕捉文字
文字捕捉“不确定性”
它们互相补充又彼此独立
它们无处不在,
它们何时存在?
在想象之中
有些人,那么轻松地
就可以
在想象中完成一些事情
无须异念、巫术、或是祷告
仅仅凭借着贫乏而炽烈的欲望
——他们经常如此。在想象中
成全那些渴望中的事物
艰难地赋予
它们以最温和的方式
最完美的行径
和一个恰当的结局
万无一失。只不过
这样的事物,巳经没必要
在现实里重现,那太多余,甚至太悲惨
2019.8.2
毛焰自画像.铅化纸.铅笔 1991年 50x43cm
题外诗69: 以狗子之名
他的眼睛几乎闭上了
实际是睁着的
他看到了他能看到的一切,包括那些
极其诱人的细节
当然,他不用告诉我们那是些什么
他的头颅有点奇异
像一个身份模糊的古人
他是否在心里这么嘀咕过:我希望自己是那个人。不得而知
但他的脸庞以及身体上经年累月的斑纹
麻麻点点,自然扭曲的筋骨脉络
那种肃然而凝涩的神情
确实让我想到了一位佚名的古人
只不过,那个伫立在明月下
藤蔓和松枝之间的形象更为模糊
当我在画布上如此描绘的时候
我知道,这也是一个假象
或许,他并不适合是一幅绘画里的形象
他更应是一座雕塑
形同枯槁。行进的时候行进着
停滞的时候
周围的一切仿佛也随着他而停滞不前
2019.10.10
题外诗77: 某一天
由绿的开始,慢慢变黄、变红
慢慢变黑?黑的再变成白。最终
白的可能成为某种灰
难得有这样一天,时间如此充裕
窗帘紧闭,闹钟一直未响
一定有个人轻轻的离去
房门“咔嚓”的声音
似乎让你远离了所有确定的事物
我一次又一次
放下心。坦然地沉入
在那里,仿佛时光无垠。只有
无穷尽灰色的意识
包裹着一股油脂般的温暖
平稳醇厚,亲切而深邃
我听到,有人这么告诫自己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就不用再浮向水面
2019.10.26
硬核
这里不准说话
这里没有别的人
即使没人,也不能自说自话
不能和自己说话
内心的交谈
同样也不被允许
可以用手势
一个真正的哑巴那样
如果你不会
(没有几个人会)
需要从头开始学习
2019.3.12
毛焰 摄影/翟永明
题外诗90: 耻
眼前的这一切,他都看到了
却无能为力。看到她彷佛突然地被蛊惑
突然地被带离。背对着他
漠然地站在那些同样被裹挟的人群当中
无辜、沉默而麻木,已不听从
他心里悲伤的呼唤
他站在自己的位置,无法动弹
但仍被旁边或后面的人使劲地推搡
他想把她从那堆人里拽出来
这仅是一个愿望。他心急如焚
喉咙里发𣎴出任何的声音
手脚也无从伸展
像一个既在现场又不存在的人
他仍然站在那个位置,一动不动
也许,这一切终究只是个梦境
但真实性毋庸置疑。像一场浩劫
他心有余悸,为自己的无所作为深感耻辱
2019.11.19
毛焰 摄影/翟永明
题外诗101: 小蚊子
一只清淡的小蚊子
再次降停在这张煞白的纸上
在那上面呆了很长一会,极为平静
起初,我以为是自己不小心留下的一点墨痕
下午的时候
牠已经来过一次
(我看是同一只)
庄周梦蝶
这是博尔赫斯挚爱的一个隐喻
我的梦里,从未
出现过任何一只蚊子
我只是
在这个荒诞的日子
看见了牠,两次。也或许是无数次
2020.2.2
题外诗104
那也许不是一只蜘蛛
一个变异的软体爬行物
却有着细长、弯曲而混乱的
尖硬触须
能随时剌向任何地方
可怕的是
牠的神经已经错乱
(如果有的话)
我只好让牠去天上呆着
一次失败的实验
本来,我想塑造的
是一只略微有点捣蛋的小猫
2020.2.5
题外诗107
一小片烟灰,落入酒杯
瞬间激生出一条细小而持久的汽柱
向上涌向金黄的中心
形成一个白色的的泡沫圈
格外精致
亳无衰减之势
更像是一场灾难的起始
我未曾仔细端详过
如此微不足道的景象。很神奇,但不致命
2020.2.8
毛焰 摄影/翟永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