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开轩喜夏说
开轩喜夏说
自古以来，夏便是说也不尽的季节，因我不喜欢秋冬季节，自然也就生出许多喜夏之意。我爱流连于藤蔓花草之间，也爱徘徊在枝繁叶茂之下，尤其爱在阳光充足的地方悠闲自得地静坐，荡起饱满的小腿，凭海临风，居高远眺，任风吹起秀发，仰面饱尝夏日阳光的养分。就像诗人所说：“将月色剪碎，我坐上船舷，双腿漾开疲惫。倏忽间，夜鸟点水而来，一枝野花从山顶跌落。”用心捕捉每一个夏天的细节，无论是在水边抑或是在台阶上，我愿意用这种明媚姿态面对夏天。
首夏犹清和，芳草亦未歇。林徽因对她的亲人深情地说，“你是人间四月天”。可见夏，尤其是初夏雕刻在诗人心中的那份唯美印象了。
说初夏，春花未残褪，夏花复又开，大地遍布花荫，惹人无限遐思，我常常会因追溯阳光的足迹而心思飘渺，恍惚而忘记归家的路途。而当盛夏时分，蝉鸣声声似灵动的探问，池塘里团团翠绿簇拥尖尖小荷，荷上停满各色蜻蜓。入夜，醉意的蛙鸣在月下轻弹，浪漫的瞬间便在指尖，眉睫，以及温暖的呼吸中流淌。宋代词人李重元有词云：“风蒲猎猎小池塘，过雨荷花满院香。沈李浮瓜冰雪凉。竹方床，针线慵拈午梦长。”说的就是美妙而令人难忘的夏日。
夏日邀约友人同游山河是件惬意之事。蜀川自古山清水秀，景色宜人之处众多。我性格开朗，喜好冒险与刺激的娱乐方式，往往不以人之常情常理出现在山水之间，而是冒充胆大心细，专往死角里钻。记忆最深是与友登青城山，几个懵懂青年为逃得人均四十元的门票，竟步入山脚下一条鲜为人知的林间小路。行走在密林深处，沿枯涸的山涧缓慢攀爬，谷中堆积厚厚的落叶，空气异常清爽，四围夜鹰怪啼，古木参天，应了诗人方干的那句“岩溜喷空晴似雨，林萝碍日夏多寒”。当阳光从头顶穿射下来，斑驳而清晰，这样的景致使我有一种沉酣的欲望，想就此躺在夏天的怀抱中，跟青苔说话，与蝴蝶谈情，摘一挂松萝披肩，宛若去到仙境。细想，只有夏日才能如此逍遥自在，不用担心冰冻霜寒，举手投足间，都有无限的轻松快活，哪怕汗流浃背也甘心情愿。
除却游山玩水之外，盛夏里更多时候则愿坐在某个古镇的吊脚小楼上喝茶。左手端茶碗，右手轻拈茶盖，抿一小口怡然自得，仿佛茶杯里便是昨夜的幽梦，明天的畅想。再随意将发丝结成小髻绾于脑后，双腿搭上木栏杆，随手翻阅一本《杂碎》，心情舒缓而飞扬。有人说夏日是女人的季节。的确，女人是夏日里翻飞的彩蝶，连衣裙，高跟鞋，项链，手链以及脚链，这些饰品让女人成为一种时尚，而男人，正是在这种时尚的风景里里尽情享受审美的乐趣。我受七八十年代纯情潮流的影响颇深，尤爱白裙。但我喜欢白裙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自己的偏好，这其中还有一定的科学道理：白色反射阳光，不吸热，夏日里多着白衣，跟防紫外线阳伞一个道理。当然，这是闲说了。除去白色，便是粉色和水蓝色，我认为这三种颜色最能代表夏天，白色如水，干净单纯。以素为美，这是我在夏日里的审美观念。粉色似花，娇艳柔美。而水蓝色便是夏日里的天空，它不同于冬天雾霭重重的灰蓝。它是绚烂的，但又清透而温婉。
喜夏，记忆深处便有很多忘不掉的片段，每每想起，纵使心灵不再如从前的明朗，也还是要傻笑半天。常常路过人家的小院，看见一丛芭蕉探出墙头，便会想起那雨中的旧事。宽大的芭蕉叶在大雨里招摇，情急之下，与友一起奋力攀摘，一片阔叶取到手后，两人手持芭蕉叶在雨中狂奔，回家后发现彼此仍是淋成了落汤鸡，凉鞋断了绊，泥巴甩上后背，而那匹芭蕉叶，已如缕缕发丝，被风雨吹打得七零八落。一次在同学家做客，出门便是田野，满目苍葱。七月天酷暑难耐，终于下起一场大雨。我们光着脚丫踩着狭窄的机耕道，冒雨去田里拔萝卜，再把萝卜洗干净切成丝，与粉丝肉丝一道凉拌成馅，然后和一团面，就在家里做春卷。外面雨声哗哗，屋内几人满腿黄泥围坐在锅台边享受饕餮大餐，实为人间快事。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乡村野趣，那份难得的闲散有如闲云孤鹤，也第一次了解到这位家住农村的同学竟有一手好厨艺。
来到盛夏便有盛夏的乐趣。最喜欢夏日的倾盆大雨，光是前奏便令人心旷神怡。诗人有云：“风不用把窗帘吹起，我也能闻到一丝尘的花香。乌云飘过的时候，雨已经抵达我的目光。发生碰撞的一刹那，我能听见尘花飞散的路旁，草和草的对白。”一段形象而生动的描绘，大雨来临之前，树蛙睡去，栀子正浓，太阳还在头顶，隐隐有雷声传来，就在蝉声袅袅的树旁边。于是情愿坐在窗前看雨，听一阙雷电带来的震撼之歌，挽留一段能够静心思考的时间。而雨过天晴的夜晚最是娇俏，月亮一出来，满园铺洒银辉。夏季的夜晚，星河皎皎，月上树梢。在月下荡起一架秋千，再低吟几首由月而起的诗句，是何等浪漫的事情：“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楼上黄昏欲望休，玉梯横绝月如钩。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就连诗仙李白，也因醉入水中捉月而死。辛弃疾在《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写道：“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此种水墨画般的丰茂景致，湿润，写意，唯有夏季才可看到，由此更显夏日的可爱之处。
我在意夏日的每一个清晨，窗外鸟鸣啾啾，薄日东升。阳光斜照于木地板上，淡金色的喜悦便油然而生。一个翻身，轻巧下床，选择钟情的夏衣，给自己一个自信的微笑。夏，便成为了我心中幸福的图腾。我还喜欢每一个夏日的黄昏，当太阳落幕于晚霞之中，归家的人们便匆匆而行，吃过晚饭的老人一手摇着蒲扇，一手牵着孙辈的小手，在老榕树下唱着童谣：“王婆婆，在卖茶，三个观音来吃茶。后花园，三匹马，两个童儿打一打。王婆婆，骂一骂，隔壁幺姑儿说闲话……”
而那些猫猫狗狗，花花草草，都静静地在天光渐黑的夏日苍穹下沉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