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父亲

寄父亲

又是一年端午节。父亲是08年端午节走的，再没回来。又到了给父亲写信的时候。

父亲，我为您准备了一坛老酒，放在咱们老家的桌案下面。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已经果实累累。青色的小枣现在还没有味道，耐心等着，咱不急，等到秋天一树艳红时，你用竹竿打，我用笸箩拾，然后用老酒泡一坛醉枣。
　　父亲，我为您准备了钓杆和鱼线。我用鱼线系好了鱼钩，把鱼杆安好了线轴，编好了捉蟹的笼子。还缺鱼饵，但我们有吃剩的鸡骨头。到了海边，我们把鸡骨头扔进蟹笼，把蟹笼扔进海里，过一会捞上来，里面会有小蟹小虾，您就有鱼饵了。您想去哪里钓鱼？老虎滩还是星海湾？我开车带您去。有时您一条鱼也没钓着，也别着急，咱们回家对母亲说，鱼儿今天没上班。或者在市场买几条？有时候我们走运了，捡到了大块的海蜇大堆的海带，您旁边的年轻人把自己钓上的鱼放进了您的鱼篓里，我们满载而归。
　　父亲，我为您磨了一砚浓墨，铺好了宣纸。您写的蝇头小楷工整秀丽，一直是女儿仰慕的对象。现在您眼神不好，咱就改写大字吧。我给您找到了柳公权的《玄秘塔》字帖。
　　父亲，您炒的菜真不好吃，放的肉总是比菜多。为了您的高血脂，我自我牺牲拼命地和您抢肉吃。您做的鱼也绝门了，家里能找到的调料都放了进去，每次都烧糊。所以我才篡夺了你的烹调权，让你粗茶淡饭，不知肉味，逼得您常常到饭馆去打牙祭。可是现在女儿好想好想吃您做的菜，想念那味道，想念您脸上满足的笑容。
       父亲，还记得我们一起看的那个电视剧吗？那剧叫《守望幸福》。那里面有个患了老年痴呆症的老太太，做了许多荒唐事。儿女们为了让老人晚年幸福，做了极大极大的努力。我们一边看一边叹息，也讨论着您的脑萎缩。您说您要是有这么一天，您会听儿女的话，不会乱跑乱动。我那时就下定决心，准备着当那一天到来时，我要为您操心为您出力为您喂水喂饭擦屎擦尿三年五年十年八年。可是，父亲，你只给了我三个月啊，我没伺候够！父亲，您还欠我好多年哪。
       父亲，您走十一年了，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这封信我该寄往哪里呢？ 如果您在天国，请不要留恋不归，您最亲的人还在人间。归来吧，父亲！从我们共有时空的任何一点开始，把一切重新来过，把想做的没做的应该做的都做一遍，让我们一起守望幸福。超越时空，您有这个能力，父亲。记得我们那日的对话吗？
　　您说：“你在外面还好吗？再别来了，会受连累的。”我答：“没事了，文化大革命早就结束了，您平反了。”您又喜极而泣了一回。
       您说：“中午你伯伯要来吃饭，给我多弄点菜。”我答：“等过年让他和奶奶爷爷一起来吧，我们吃团圆饭。”于是您欢欣鼓舞地盼着过年，见见那些离世的亲人。
　　您问起我过世的妈妈：“你妈妈呢？钱在她身上，我要出门没有钱。”我说我有，给了您一堆票子，您兴高采烈地一遍一遍地点啊点，每次数目都不对。
　　父亲啊，那时我以为您糊涂了，现在我觉得您是通灵了，您可以生活在您想去的任何时空。如果老年痴呆可以遗传，我也会的。那时我们自由自在幸福安乐，因为所有的亲人都是不死的，所有的经历都是可以重新来过的。父亲啊，我想让您在端午节回来，因为您是这天走的，那年的粽子我们都没有吃过。

此时我清醒地随心所欲地写着超越时空的梦话，父亲，我是不是已经有了和您一样的能力？

夕

阳

日

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