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作者 | 水秀玲珑：人间烟火 / 开普饭

文：水秀玲珑 / 图：堆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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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小雪节气之后，气温骤降，今冬的第一场雪翩翩而至。

暮色中，街灯交织，斑斓四射。雪就像徐徐拉开了露天电影的幕布一般，亮闪闪的，犹如仙女裙袂上落了无数颗碎玉和珍珠。

雪花随风慵懒地落地，窸窸窣窣，听，雪落下的声音，与心跳的韵律恰是合拍的。雪拂过我的衣袖，荡过棉靴，轻飘飘地跌落在光洁的路面上，在地面上洇开了一圈圈印渍。

在我身旁经过的人，他们匆匆地向前走，发梢上坠着雪片儿，手指弯成弧形，掸落衣襟上的白花瓣，视线所及的世界一片飘渺。

奔赴人生旅途，此刻，人人都是婆娑世间的芸芸众生。

园区门口的人行路上，摊贩们撑起一把把大伞，伞下是一张两颊透着高原红的脸，头发被一方绿色微旧的围巾罩着，身上一件厚厚的藕荷色棉袄，脚上蹬着黑绒布的雪地靴。这女人的旁边是一辆推车，推车上用白色纱布蒙着，腾腾热气在方方正正的豆腐块上氤氲。

女人熟练地持一把铲子，撮起一块豆腐放进透明的方便袋里，手拎着豆腐等待顾客扫二维码，待顾客付款，她的脸灿灿地笑成一朵花。

每天下班回家的路上，都会逢着她，有时候买豆腐，还会聊几句家常。因她的小娃与我家娃儿同年，谈孩子成长期的教育，让彼此之间拉近了距离。

显然，她是看透生活的本质仍然热爱生活的样子。她絮絮地说着三个女儿已经出嫁了，都是极乖巧的。后来为了给夫家传宗接代，才又生了儿子，婆婆对这个唯一的孙子百般疼爱。她每天三点钟就要起床做豆腐，在城里买了楼房，做豆腐又不方便，只好在郊区租房住。

她说已经习惯民房过冬生炉子，每天守着大烟囱里汩汩冒着炊烟，屋前就是一大片田野，屋后是莽莽树林，偶尔会有喜鹊飞到院子里和家里的小鸡一起觅食，听着它们叽叽咕咕地吊嗓子，觉得日子过得舒心自在。

那一时刻，她的脸上是惬意的知足，而不是认命的妥协。她说话的时候，嘴里呼出的热气凝结成霜挂在眉毛上，亮晶晶地闪动，呼呼的北风吹得两颊紫红，像敷了一层粉。

走得远了，她站在大伞下缩着脚，宽大的藕荷色棉袄说不上多美，也许生活原本就是这样。

一把把又新鲜又水灵的绿叶菠菜整齐地码放在纸箱上，果然是书上说的“红嘴绿莺鸽”，比喻俏皮可爱，令人莞尔。小白菜倒是娇气，只有一扎摆放在纸箱上，还有一把鲜嫩的上海青，我们这都叫它小油菜。这些青菜煲汤、爆炒或汆丸子都适宜。我不擅长厨艺，只会在煮面条的时候，放一些翠绿青菜，颜色鲜亮又不失营养。

“姑娘，看，我的青菜自家种的……”

如同遇到老乡一般，我被他一声“姑娘”喊得停住了脚步，目光落在他脚边的一把菠菜上，然后，才注意到眼前的他。

他瘦高个子，竹竿身材，头戴一顶褐色的遮住耳朵的棉帽子，颧骨上两圈高粱红，一笑起来眼角堆起层层细褶，眼睛眯成缝儿，倒显得他略带几分喜感。他麻利地掀起纸箱的盖子，提一把翠绿的小油菜放在方便袋里递给我，两只手掌交叠起来放在嘴边暖了暖，粗糙的手背上凸起条条青筋。

“姑娘，拿好，再来啊!”

东北方言极溜，有点像二人转开场白的腔调，滑稽得很。他笑起来的眼神里有一点小商人的狡黠，但是，那一声亲切的“姑娘”，听起来又是淳朴而敦厚的。

农贸市场或超市里的蔬菜应有尽有，比流动摊贩街头售卖的卖相好，很多人是下班时候顺路，或是图个方便，也有和我一样，就冲着那悦耳的乡音。

一盏盏街灯发出柔和的光芒，雪被映成了甜橙色，舞动着，翩飞着。

空气里飘来一股烤红薯的香味儿，还有火焰噼里啪啦在炉子里跳跃的声音。

烤红薯的大叔脸上黢黑油亮，泛着光泽，一头短头发向后竖着，显得很有精神。他矮胖身材，走路有点摇摆，像是腿脚不太灵便。身穿一件军绿色棉袄，袖口露出褐色袖套，腰间挎着黑色的零钱包，说起话来声如洪钟，嘴里念念着“热乎苞米，烤地瓜……”

一辆推车上架着一口大锅，还有一个铁皮圆筒，圆筒上放着烤熟的红薯，滋滋冒着热气。锅里面正煮着粘玉米，沸腾的热水顺着锅边滚滚溢出来了。他拿起火铲拨了拨炉灶里的炭火，袅袅热气缭绕着，熏得人睁不开眼。

细碎的雪花落在灶上，瞬间化作了一团气体，守着那一团哔哔啵啵燃烧的炭火，应是不怕冷的。

是下雪的缘故吧，他今晚的生意格外好，围在他身旁的有身穿着校服的少年，有披着奶白色大衣的时髦女孩，还有被年轻母亲牵着小手仰着红扑扑脸蛋儿的稚童。

他整个人忙作一团，不时用棉袄袖套抹抹额头上的水珠。待小孩子跳着跑开了，他还不忘嘱咐一句“天冷了，多加棉衣!”

雪悠悠地下，顷刻之间，北风骤起。人群呼啦一下散了。他方才从腰间的包里取出一摞碎钞票，手指尖抻平钞票，那专注的样子，眼睛里都是亮的，似有一缕橘红的火苗在跃动。

旁边的瘦高个喊他:“老姜，这么早就收摊啊？”

他一边数钱一边答道:“今晚回家喽，孙子过生日，等我吃饭呢!”

叮叮当当地拾掇好炊具，锅铲、竹夹子，还有大圆筒统统放在三轮车上，摘下袖套，抖抖衣襟上的雪，踩上三轮车，路灯橙色的光晕映照着他的背影蹒跚地驶出巷口。

雪，盈盈地落在这条长街上，覆盖了地上凌乱的脚印，街上倏忽间清寂了，只留下飘飘洒洒的雪花与夜共舞。

城市的高楼里亮起星星点点灯火，每一扇窗里都有相依相偎的暖色。此时，有多少人守在灶台边调羹汤，正被袅袅炊烟笼罩着。

汪曾祺老先生曾说：“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

生活的底色原本就是这般简约纯朴，是我们悉心加入了佐料去调和，它才如此的活色生香。

我们常说要把日子过成诗，诗意就在这一粥一饭的安暖里，何必轰轰烈烈去远方寻找？

（2020年11月26日）

签约作者 | 水秀玲珑： 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