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毅中：《拦路虎》的入话诗及其时代
《拦路虎》的题目见于罗烨《醉翁谈录》的《小说开辟》杆棒类，现存洪楩清平山堂刻本《杨温拦路虎传》，文字简朴，有许多宋元人语言的特征，应即此本。
《醉翁谈录》
洪刻本似未加校订，文中时有错字，拙著《宋元小说家话本集》初次校点时对其入话没有作注。重印修订时据《中华经典古籍库》检索，入话八句诗找到了六句的出处，为了避免太烦琐，没有注出诗题，不免遗憾。
现在重新检查，托刘明同志帮我检索到第七句的来源，是唐人崔橹的诗。我当时也查过《中华经典数据库》，不知怎么竟漏了这一句。现在补注如下：
第二句：“苇岸无穷接楚田”，唐李频《湖口送友人》句，见《全唐诗》卷587；
第三句“翠藓（话本误作苏）苍崖森古木”，宋欧阳修《冬后三日陪丁元珍游东山寺》句，见《欧阳修诗编年箋注集》卷十一；
第四句“坏桥危磴走鸣（话本作飞）泉”，宋林逋《安福县途中作》句，见《林和靖集》卷2；
《杨温拦路虎传》
第五句“风生谷口猿相叫”，唐杜荀鹤《山居寄同志》句，见《全唐诗》卷692；
第六句“月上青林人未眠”，唐顾况《临海所居三首》句，见《全唐诗》卷267；
第七句“独倚阑干意难写”，唐崔橹《春晚岳阳言怀》二首之一句，见《全唐诗》卷567；
第八句“一声邻笛旧山川”，唐许浑《重游练湖怀旧》句，见《全唐诗》卷534。
还有第一句待考。可知此诗为集句，如为说话人所集，则可见其才学之广。当然，也可能抄自他人之作。但决非洪楩所增订。
从全篇看，写定者文化修养较差，话中脱误甚多，集句诗有可能为另一个才人所为。现知他引用到欧阳修、林逋的诗，大概是北宋以后的人，但未必会入南宋。
第一句“阔含平野断雲连”，还找不到出处。“阔含”一词，见于唐项斯《远水》诗：“阔含（《全唐诗》卷554作“浮”）萍势远，寒入雁愁长。”（高棅《唐诗拾遗》卷7）从下联以“寒入”作对看，似亦可通。我曾怀疑“阔含”为“宽”字的“切脚语”，恐亦未谛。
《清平山堂话本校注》
这句疑是宋人诗的佚文，可以收入《全宋诗》的补编，至少《拦路虎传》是宋人作品，不会更晚。
宋元话本有的是书会才人所编，引用古体小说或杂史传记为素材，插入诗词赋赞比较优雅；有的是说话人自编，或雅或俗，水平不齐，入话或抄录前人作品，不代表作者的实际水平。
总的说，讲史家文化修养较高，小说家可能修养较差，但不少是如《醉翁谈录·小说开辟》所说的“雖爲末學，尤務多聞。非庸常淺識之流，有博覽該通之理”。又说：“论才词有欧、苏、黄、陈佳句，说古诗是李、杜、韩、柳篇章。”的确不全是自夸。
像《拦路虎传》的入话，编成一首集句诗的，应该是饱读唐宋诗的才人或说话人。
但正话也可能不是一个人所为。话中引用了“才人”的诗“求人须求大丈夫”，看来说话人不是指自己。说话人借用他人的诗詞插入话本，也是常有的事。某个才人粗略修订一下别人的话本，没有作全面的润色，也是可能的。
《明代小说丛稿》
清平山堂刻印的某些小说摘抄了素材的原文，根本不作加工，只是提纲式的简本，就难以判断其属性和年代了。
我们拿“三言”里取自清平山堂刻本的几篇小说来比勘，就可以看出冯梦龙的改笔或多或少，并不一致。详见拙作《明代小说丛稿》。
这里试对《拦路虎传》作一点分析。
第一，《拦路虎传》是一篇语录式的话本。理由是：
1、有分回叙事的标志，如八处用了“正是”两字引出一联或诗句，就是说话人分回停顿的地方。还有一处用了“真个是”。另外用“可谓是”引出联语或赋赞，如结尾为：“可谓是：能将智勇安边境，自此扬名满世间。”话文中又有“可谓是”“古人所谓”“所谓”“果谓是”“正所谓”，都接着一首诗或赋赞。这是话本的常规体制。
2、话文中还有一些反问句，是说话人自问自答，引起听众的注意。如“那杨温当时怎的计较？”这是话本中常见的手法。
第二，话本产生的年代，很可能在北宋。
《宋元小说家话本集》
1、故事发生在北宋，靖康乱后，山东奉符县已被金人占领，杨温就不会去东岳烧香了。
2、冷太尉的官职为“左班殿直”，还是北宋时的武官職名，級别不高，正九品。政和二年（1112）改名成忠郎，而以内侍官高品改稱左班殿直，見《宋史》卷169《職官志》九。本篇稱武官冷鎮爲左班殿直，還是政和二年以前的舊官名。太尉，高級武官的官名，本爲三公之一，政和二年定爲武階之首，正二品，後來多用作武官的美稱，這裏用以尊稱左班殿直。
3、杨温最后官至“安远军节度使”，也是北宋时的建置。安远军在今湖北安陸，建隆三年（九六二）建置，宣和元年（一一一九）升爲德安府，見《宋史》卷88《地理志》四。以後就没有安遠軍之稱。
4、话中还说到岳庙的景物，“草参亭上炉内焚百和名香”，这草参亭在泰山东岳庙前，见于元高文秀《双献功》和《水浒全传》第七十四回。明嘉靖间改名“遥参亭”（参看周郢《泰山志校证》336页）。从这几方面看，《拦路虎传》还是很早的作品，值得珍视。
《泰山志校证》
第三，话中还有“元来”等语词，还没有改作“原来”，应是元代以前的文本，至多是经元代人修订过。但文中助词用“的”字而不用“底”字，却是元末以后的习惯。
据汉语史学者的研究，“‘的’最终取代‘底’的时间，大概是在元代中叶。”（刘坚等著《近代汉语虚词研究》，语文出版社1992年1版，144页）因此已不是宋代的原貌。它的写定大约晚于《简帖和尚》《山亭儿》等话本。
有人认为说话人的底本只有文言写的提纲，还没有用口语写的繁本，现存繁本已是明代人改写的拟话本小说。其实，冯梦龙注明的“宋人小说”确是有根据的，只是或多或少作了修改。没有收入“三言”的《拦路虎传》就保持了较早的面貌，比收入“三言”的几篇更为近古。
入话的集句诗是什么时候编写的，很难确定。但除入话之外，全篇穿插的许多诗和赋赞，也都对仗工整，典故丰富，可见编写者文化修养不浅。因此入话诗也可能是原有的。
《宋元话本》
应该注意到，从整体看，这些赋赞和诗词，不会是听话者的记录，而是书面的稿本原有的。说话人必须记熟了才能随时背诵如流。因此，它是一篇语录式的繁本，不会等到场上演出时再临场发挥。
再从文风看，语言十分通俗，许多语词常见于宋元话本，详见拙著《宋元小说家话本集》的注释及索引，不再赘述。所以，我认为《拦路虎传》是一篇产生较早而又是世代累积型的小说家话本。它的入话就体现了小说家的文化水平。
《拦路虎传》里的杨温，据说是杨业的曾孙，即杨家将的第四代，其名亦见于《水浒全传》第78回，有一个江夏零陵节度使杨温，恐怕与此杨温无关。
所谓“杨员外”的父亲秃尾虎杨青，姓名也见于《建炎以来繫年要录》卷一，確是占山落草的強盜首領，后来投降康王赵构，成为抗金保宋的武将，官至武翼大夫閤门宣赞舍人元帅府先锋统制，最后被濮州人杀害。
大道堂刊本《水浒全传》
此杨青恐怕只是偶尔巧合。但杨温与马都头、山东夜叉李贵比棒的套路，却对《水浒全传》里王进与史进、林冲与洪教头比棒的情节不无影响，应是小说家熟悉的套路。
话里描写三月二十八日东岳庙会上杨温比棒时的盛况，也与《水浒全传》第74回燕青上东岳庙与任原相扑的背景基本相同。应该说这个庙会场面的铺叙，《水浒全传》是青出于蓝的，《拦路虎传》只起了素材的作用。
山东夜叉李贵可能也是宋元小说里另有故事的人物，《金瓶梅词话》第九十九回出现了一个自称山东夜叉李贵侄子的李安，又嫁接上《志诚张主管》的故事，带着春梅给的银子逃到叔叔李贵那里去了。这个人物至少与《拦路虎传》有一定的传承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