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凌冯：金阊叶敬池梓《醒世恒言》影印后记
《醒世恒言》是明末杰出的通俗文学作家冯梦龙编撰的话本总集《三言》的最后一部（其他两部分别是《喻世明言》和《警世通言》），初刊于明天启七年（公元一六二七年），为明末苏州著名的书坊主叶敬池所刊（冯梦龙改编的《新列国志》亦为叶氏所刊）。
冯梦龙邮票
叶氏所刊《醒世恒言》传本稀少，目前已知存世的版本仅有四部，其中三部为残缺本，而且四部版本均藏海外，两部藏日本，一部藏英国，一部藏法国。
其后在明末清初时，《醒世恒言》被衍庆堂翻刻过一次，存世有两种版本，一为四十卷足本，一为三十九卷本。
三十九卷本系将四十卷本的卷二十三《金海陵纵欲亡身》删去，而将篇幅比较长的卷二十《张廷秀逃身救父》析为两卷（卷二十、卷二十一），又将原卷二十一改为卷二十三。
至于删除《金海陵》一卷的原因，胡适曾经认为“因秽亵抽出”（见中国国家图书馆原胡适藏衍庆堂本《醒世恒言》书前胡适亲笔题记）。
此后国内学者如郑振铎、谭正璧等均因其说。但我以为删除《金海陵》一卷应该是政治原因，根据三十九卷本的漫漶情况看，其书刷印时应该已是入清了，金人是满清的老祖宗，《金海陵》的故事显然触犯满清忌讳了。
现将目前存世的《醒世恒言》简要介绍如下：
叶敬池刊本《醒世恒言》
（一） 日本国立公文书馆内阁文库藏本，十六册四十卷，有内封，框内右上刻“绘像古今小说”，中间大字“醒世恒言”，左下刻“金阊叶敬池梓”。
全书依次为叙、目次、图像及本文，半叶十行，行二十字，有眉批及少量行侧批。目次下题“可一居士评 墨浪主人较”。
图像每卷两幅，原缺卷三、卷二十一、卷三十三图，存图七十四幅。有“郭卓然镌”（卷十一）、“郭卓然刻”（卷二十）字样。
一九五八年台湾世界书局首次影印此书，采用的是李田意教授拍摄的胶卷，当时原书所缺卷十三第二十一、二十二叶，卷二十六第十八叶，影印时用衍庆堂本配补。
一九八七年上海古籍出版社也影印了《三言》，完全是翻印的台湾世界书局影印本。
一九八五年日本游万井书房影印出版了《三言二拍》，其中《醒世恒言》采用的也是叶敬池本，但此时原本除了上述缺叶外，又缺失了卷二十三第三十二叶、卷三十四第三十四叶、卷三十七第五叶。卷十三、卷二十六的缺叶，游万井本也是用衍庆堂本配补，但卷二十三、卷三十四、卷三十七的缺叶却反过来用世界书局本配补。
《醒世恒言》叙
一九九二年，中华书局出版了《古本小说丛刊》，其中第三十辑为《醒世恒言》，系翻印自日本游万井书房影印本。
纵观世界书局影印本和游万井影印本，都存在不少缺陷及遗憾，其一是原书缺叶未能利用其它同版书配补，而是用差错比较多的衍庆堂本配补，稍有失原貌；其二是因技术原因，影印本未能完全反映出原书面貌，如世界书局本，原书装订处拍摄时变形严重，许多眉批模糊不清，无法辨识，且有丢失。
世界书局本还有描修的痕迹，最严重的是图像，不仅将原书集中放于书首的图像分插在卷前，还出现张冠李戴的情况，图像放错了地方。
原书精美的版画，影印本惨不忍睹。游万井影印本品质比较好，但也有眉批丢失的情况。
《醒世恒言》卷一
另外，还有一个令人无法解释的情况，现存国立公文书馆藏本除了上述的六张缺叶外，卷二十九还缺了第四十一叶，因该卷第四十二叶版心下方叶码为“四十一”，所以不易察觉有缺叶。世界书局、游万井书房的影印本卷二十九都没有第四十一叶，但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本却有此叶，高度怀疑此叶有可能是据天理图书馆藏本补的。
（二） 日本天理图书馆藏本，此书原系吉川幸次郎旧藏。九册四十卷，但缺失二十四至二十六卷，以衍庆堂本补配。内封同叶敬池本，但右上仅存“绘像”二字，左下为“金阊叶敬溪□”，叙、目次、图像的排列次序全同叶敬池本。图像亦缺卷三、卷二十一、卷三十三，存图七十四幅。本文半叶十行，行二十字。有眉批。
（三） 英国国家图书馆藏本，原书线装二十册，现装订成精装本两厚册，叙、目次、图像均不存，全书四十卷，缺失卷二、三，卷一第四叶之前、卷四十第十二叶之后亦阙，另有个别缺叶。本文半叶十行，行二十字。有眉批。
《醒世恒言》插图
（四） 法国国家图书馆藏本，全书装订成精装三册，存叙（缺首叶前半叶）、目录。全书四十卷，缺卷三、七、八、十二至十五、二十三及三十六，此外卷十六仅存前四叶，本文半叶十行，行二十字。有眉批。
以上四部藏本，经过仔细比较，完全是同版所出，比如卷十四第二叶后半叶第七、八行，顶部各有两字未印出，这个情况几个藏本完全一样（法国本缺此卷），可见不是保存不善的原因，而是印刷板木本身有破损。
再如叶敬池本缺卷三、卷二十一、卷三十三图，而叶敬溪本亦缺卷三、卷二十一、卷三十三图。不同地方藏本，都缺失同样图像，这絶不会是巧合，只能理解为原始板木就已经缺失了这几幅图像。
所以说，虽然英国、法国藏本缺失封面，但称之为叶氏刊本大体是不错的。
这四部藏本虽确定为同版所出，但刷印时间却有先后，从板木损坏程度看，叶敬池本刷印最早，虽然有部分因板木损坏造成的文字缺失，但基本还算完整，眉批也较多，以后依次是叶敬溪本、英国藏本、法国藏本，随着刷印次数增多，板木破损也加剧，眉批也大量缺失，漫漶叶面数量非常多，已经影响到正常阅读了。叶敬池本虽然在四部藏本中刷印最早，但从板木完好状态看，绝非是原刻初印。
衍庆堂刊本《醒世恒言》
（一） 衍庆堂刊四十卷本，有内封，框内右侧刻“醒世恒言”四个大字，中间是书坊识语，曰“本坊重价购求古今通俗演义一百二十种，初刻为《喻世明言》，二刻为《警世通言》，海内均奉为邺架珍玩矣。兹三刻为《醒世恒言》，种种典实，事事奇观，总取木铎醒世之意。羿前刻共成完璧云”，识语后题“艺林衍庆堂谨识”。
全书依次为叙、目次、本文，无图像，半叶十二行，行二十二字，有行侧批，目次下题“可一居士评 墨浪主人较”。
将衍庆堂本与叶本比勘，可发现衍本的刻印比较粗率，主要体现在这几个方面：
一是正文差错较多，有些甚至错得词不达意；
二是叶本的眉批在此本中改成行侧批，但缺漏甚多，部分批语不仅有改动，而且还有差错；
三是正文个别地方与叶本有异，最明显的是卷三十四，部分故事情节与叶本不同。
（二） 衍庆堂刊四十卷三十九篇故事本，此书目录亦为四十卷，但实际只有三十九篇故事，删除了卷二十三《金海陵》，而将卷二十《张廷秀》从第三十二叶处一分为二，前半为卷二十，后半为卷二十一，原来的卷二十一《杨淑儿》改成卷二十三。其余悉同四十卷本。
金阊叶敬池梓《醒世恒言》， 广陵书局2019年8月版
衍庆堂刊本流传下来的藏本非常多，仅以笔者亲见的，就有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本、首都图书馆藏本、北京大学图书馆藏本、日本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藏本、日本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藏本及日本国立公文书馆藏本，既有四十卷足本，亦有三十九篇本，所见藏本大都装订成十六册。
这些藏本，都是出于同一个板木，目前只有三十九篇本影印过，收入台湾天一出版社《明清善本小说丛刊初编》第一辑，但影印品质奇差，而且去掉了原书封面。
《三言》的传播史上有一个有趣的现象，不仅有四十卷本的《三言》，而且还有二十四卷本的《三言》。
对国内学者来说，四十卷本《三言》已熟知了，而二十四卷本《三言》还很陌生，即使是最流行的《中国通俗小说书目》，也仅著录了二十四卷本《喻世明言》《警世通言》，而二十四卷本《醒世恒言》，以前仅日本学者大冢秀高先生的《增补中国通俗小说书目》有记录。
蓝函本
近年的《中国古代小说总目》（白话卷）在《醒世恒言》条目也提到了此书，但该条目乃日本学者大冢秀高所撰写，可见国内学者稀见此书。
二十四卷本《醒世恒言》现藏日本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双红堂文库，为长泽规矩也旧藏，书凡八册，无内封、图像，正文半叶十行，行二十字，行间有界，有眉批。版心上为书名，中为卷数，下为叶码，无鱼尾。
书首有“叙”，文同四十卷本，但“叙”末题署作“陇西可一居士题于白下之栖霞山房”，而四十卷本在题署前尚有“天启丁卯中秋”六字；“叙”后有“可一居士” “理学名家”两印章。次为“醒世恒言目次”，第二、三行为“可一居士评” “墨浪主人较”。
下面列表将二十四卷本与四十卷本目次作对比：
从上表看出，除第十九卷、第二十三卷外，其余二十二卷均与四十卷本《醒世恒言》相同，唯次序不同而已。
封面
经初步考察，可以明确的是，此二十四卷本非是利用叶氏刊本板木所刊，而是利用了一个其他我们所不知的版本所刊，但其底本来源可以肯定是叶本系统而非衍庆堂本系统。至于其他版本问题，这里不作展开讨论了。
本次影印，利用的是日本国立公文书馆藏叶敬池梓本的彩色扫描件，可以最大程度地保持原本面貌。
原书所缺失的卷十三第二十一、二十二叶、卷二十三第三十二叶、卷二十六第十八叶、卷二十九第四十一叶、卷三十四第三十四叶、卷三十七第五叶，用英国国家图书馆藏本配补。
原书所缺之六幅图像，卷三的两幅尚有迹可寻，法国国家图书馆藏有吴郡宝翰楼刊《今古奇观》，此本系原刊本。将此书与《三言二拍》相应各卷文字比对，发觉相似程度非常高，而且眉批也基本与《三言二拍》一致（后来翻刻的《今古奇观》均无眉批），有理由相信宝翰楼刊《今古奇观》系选自《三言二拍》的原刊本。
版权页
宝翰楼本有图像四十叶八十幅，卷各二幅，亦采自《三言二拍》原刊本，只是将原来的单面方式图改成月光型，其画面还是与原图非常接近的。现将宝翰楼本卷七《卖油郎独占花魁》图补入此影印本，可以稍补《醒世恒言》卷三图缺失之憾。
总之，这是第一次完整反映叶氏刊本原貌的影印本，相信本书的出版，可以为《三言》的研究者、爱好者提供一个最能体现原本状态的版本。
罗凌冯
二〇一九年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