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百味】半世水缘一世情

孙礼 江西水文化微刊 1周前

2020年第3期

流金溢彩   悠泉摄

在水的面前，我永远保持谦卑。因为，我一生面山临水，尚不知山高水长，一世顶天立地，亦不知天高地厚。

我一生近水观水戏水，只半世学水思水护水。我，生命在水中进化和升华。

水，启蒙我清凉清纯、淡甜淡雅、润滑润泽、无香无色的初觉。儿时亲水，爱屋及乌，爱的不只是水，更有水边闲花、水中游鱼、水面波纹、水文传奇，全赖天性，绝无天份。

少年识水，要感谢我的水乡。我的故乡小镇徐桥，号称小上海，是一座精致的水上长城、水边微雕。小镇有两河一湖------船河、西河和泊湖，她们分别是长江的血脉和鄱湖的姊妹。船河足以观，不远千里连着外面的世界；西河足以饮，汲水担水留下浅浅脚印；泊湖足以望，银亮无际苍苍茫茫，极尽我胸襟和眼光。船河在我小学边，仅一路一坡一河廊之隔。放学后或节假日，我独自或梅竹相邀到河边度过闲暇和自由的时光。船河近连长江华阳口，远及南京上海。当地有句俗话：“话不断津，芜湖南京”，表示话扯得太过遥远。船河繁华的码头，昼夜人来船往，商旅舟楫穿梭，粮棉木竹、煤炭陶瓷，码放如山；晚霞中，丰腴船女立船头敢与岸边帅哥打情骂俏，健硕船夫常纵入水中，展示小二小七的水上功夫。拉纤拉车的劳力者，赤身露体拱背如山，发出家乡最痛苦的呻吟。河边风景朝如油彩晚如水墨，桅杆如林，梳理万道金光；日月如梭，穿行在白帆黑棚间。河边鱼市，锦鲤白鲢、修乌胖皖，活蹦乱跳；黑白洋人，叽哩哇啦，一眼分明。每逢端午，河上龙舟彩旗蔽日，鼓声盈天，喊声如雷。船河如画，生活如水，让我萌生诗和远方。

中学时代在大别山麓的小村度过。山村有座与我同庚的水库--高堰水库，当时都不过是幼学少年，与之牵手的还有五塘六溪、数里长渠，都是父老乡亲的命根。高堰水库的上级是安徽第二大水库花亭水库，她们联手迢迢千里灌注四邻。高堰水库，静谧含蓄。沉默的大坝宏大，迎水面石板青青，水岸一色，背水坡芳草萋萋、修篁灌木。坝上可东望香茗山旭日，西瞰好汉包残月，南眺山梁老家，北观虎山峰岚。库区野凫游弋，龟鳖晒青，风生水响，草木自华。沿渠徜徉，一路过桥穿闸，登山入林，绵延七八里，可达学堂。小农水利，最后十里，坑塘隘陂，细水微澜，填补了我水的微观世界。我奶奶生前常忘情对水而歌：“南虹晴，西虹雨，东虹发大水，北虹刀枪举。”“正月库区晴，山山树木挂油瓶；二月库区晴，山山佳木一片青；三月库区晴，田野谷子重沉沉”，道尽了老人家对雨和水、水和生的知性和虔诚。库区是一本水的教科书，奶奶翻阅了三十年，我出山时，想在水里放只纸船，放片红叶，寄托我的祝福和乡愁，但最终我滴入鲜血，身心感汇、水血交融，以为永念。

武汉军校，让我对水的认识有了拓展。我亲历亲览了家乡安庆至武汉的长江段，那是一段南国水上风光，那段时光也是一段改革开放的初入时光。鞋山孤山，龟山蛇山，一一如旧；白鸥江豚，芦苇杨柳，日日弥新。码头轮渡，琴阁鹤楼，未脱历史苍凉又添现代繁华，才有“千里江陵一日还”之快感，忽觉“沉沉一线穿南北”之重负。武汉这座水城湖城，走到哪里都是水，都能看到大大小小的水利机构。佇立在长江委门前，就会遥想林一山、傅作义，昨日曾是军人，今为水利丰碑。军人与水利天然亲近，精神相通，同有铁流滚滚、开疆拓土的气概。长江大汛来临，我们雷达学院全校学员，夜睡江堤，恪尽守城之责。春暖花开，我们游览东湖，武大青墙红瓦，武水殿堂咫尺，琴台高山流水，无处不是水的梦想。不能忘怀，武汉这座忱江大城，人人寄望于水，行乐于水，心系于水，责尽于水；为此感叹，大哉武汉，分也长江，连也长江；壮哉武汉，风华正茂，书生意气，中流击水，承上启下。

1996年，我盛年转业，投身水利。在兹念兹，江西水利大省，五河一湖，七山一水，经山纬水，是有志于水者的大舞台。鄱湖浩荡，中国第一，赣江千里，贯穿北南。我有幸饱览江西河山，登上鄱湖心岛，探寻五河源头，水路漫漫，江西独美，樟群榕冠，秋水长天；十里荷花，万顷良田；藤阁鹭亭，临川庐陵；险滩峡谷，枢纽亘陈。我有幸参建了江西许多水利工程，十三年水保，九八年抗洪；廖坊水库，峡江工程，农田水利，千人万吨。二十年艰辛，一万日轮回，我作为后入水界的修道者，学艺不易，知性更难，放低自己，你讲我听，你指我行，荡涤戾气，极尽虔诚。用心从水中获取柔情，竞争有度，名利知足，进退有止，恩怨留心；在水的面前保持谦卑，不求一劳永逸、一蹴而就、一通百通；不言人定胜天、永绝后患、固若金汤；不敢见利忘害、竭泽而渔、贪得无厌。从水中参悟人生，盈则溢，断则绝，淤则堵，傲则破，用则浊，静则明；九板之长不敌一板之短，道高一尺难胜魔高一丈；放眼于大而立足于小，清源其首而畅流其中；不以高固为荣，不以直顺为畅，不以婉延而非，不以蚁穴而纵。更仰慕“上善若水”的尚水胸襟：江河灌注而不溢，奔涌蒸腾而不损，旱涝盈厥而不迫，功高名盛而不骄，摧枯拉朽而不淫，风花雪月而不恋，涓涓细流而不弃，荡污含垢而不嫌，永不枯竭，以成永恒。

“汝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水，不竭的真理，一世的真情，永远在水一方，在水中央！

《江西水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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