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礼帽

二叔在邮政局上班，是个科长。二叔头秃得早，同事们送了他个绰号，叫他二叔。年轻人叫二叔，语气端正恭敬，完全听不出是绰号。

每天早上，二叔戴一顶黑色小礼帽去上班。礼帽有时配西装，有时配风衣，有时呢子大衣。小城四季分明，穿衣是要看季节的。

到了单位，把礼帽摘下来往办公桌上一放，沏一杯茶。茶有时是碧螺春，有时是金骏眉。喝茶是要看季节的。清晨的阳光照着那只大杯子，茶叶慢慢在水中舒展，好像从昏睡中醒来，开始一场舞蹈。

茶沏上，二叔就提上帆布袋子去早市。袋子是参加年会时发的，装菜够大，别人还看不见里面装了啥。局领导或是其它科的人要是有事找他，没事儿，礼帽会告诉大家，我来上班了，没走远哦！

买菜也要看季节的。开春儿小白菜来一把，打个鸡蛋酱，蘸着吃。还有开江鱼。那一匝长的鲫鱼在地上蹦，新鲜哪。五块钱一斤，来十块钱的，老板你再饶我一条小鱼。吃鱼得有葱姜蒜香菜。一样来一点儿。

买齐了回单位。先喝一杯茶，温度刚刚好。然后收拾鱼，扒葱，摘香菜。用干净塑料袋装好，中午回家不知省多少事儿。

二叔在水房干活，大老李进来打水，说，科长，今天又是好伙食！二叔回头说，哪里，马马虎虎。中午你来家里，我给你露一手。大老李打好了开水，不好马上就走，只得站一边不停地把暖水瓶从左手换到右手，再从右手换到左手，听二叔讲炖鱼经。

鱼鳃要抠好，不然牙碜。鱼胆千万不可弄破，不然就没个吃了。油要热，鱼控干了再煎，放进去千万别着急翻动啊，煎透了才不粘锅。这时候你放佐料吧，一勺豆瓣酱，葱姜蒜，花椒辣椒，爆香了添水吧。不能放凉水，那鱼肉就不香了，你得放热水，再滴两滴白酒，两滴就好。炖到鱼汤变白，撒香菜出锅，哎呦那个鲜啊。二叔一边说一边咂嘴。

大老李当然知道二叔不是真的邀请他去家里吃饭，客气一下而已，不能当真，卖弄烧菜经才是真的。他提着热水瓶走回办公室时小声嘀咕，看你把单位都当成啥了？都像你这么干工作可完了。

有一天，大老李去找二叔报表，见礼帽在桌上，人没在。小胡看一眼表说，这时候该回来了呀！

大老李离开二叔办公室，着急报表到期了，忽然发现二叔在楼梯转角和林子华讲怎样烙韭菜盒子:韭菜好吃但你不能都放韭菜的啦，吃多了不舒服的。你可以放一点白菜心进去，干豆腐也行。

小胡正好出来，大老李说，你们科长家务比工作精多了。小胡没表态，只不易察觉地笑笑。

二叔才不管人家背后咋说他。晚上，二叔和二婶还要烫点小酒喝。多急的事，二叔都不紧不慢，永远踱着方步，笑呵呵的。

当然，二叔倒不是没有烦心事。

二叔的女儿小倩考的学校很差，二婶不免唠叨，给小倩找工作倒是他的心病。那年刚好有个政策，可以安排编制，二叔就和局长谈，提前退下来，还可以倒出一个科级名额。

内退后，二叔还是戴个小礼帽到处溜达，拎菜的帆布袋早换了，现在是个全国农业普查的袋子。大老李见了二叔总是说，哎，小倩这孩子可真上进啊。二叔摘了礼帽又戴上，微微一笑说，女孩子家，混口饭吃，又能干到哪儿去？

二叔保养得当，满面红光，不摘礼帽的话，一点看不出是五十八九岁的人了。

有一天，现在被叫做老胡的小胡对大老李说，在红星广场公共卫生间看见二叔了，把门口纸巾筒里的纸巾扯出了二里地长，揣兜里走了。大老李问，你确定是二叔？

老胡说，他戴个小礼帽儿，咋个能错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