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舍之间 / 开普饭

2017年10月，我在北疆一个小支队战备蹲点。那时候宏斌已退役了，每晚和朋友喝大酒，回来后就网上和我聊天。告诉我，他当兵后的经历，也许，酒后的真言，让我开始从第三方的角度去分析和判断我现在的工作状态。

那天，宏斌又去喝大酒了，让我等着他，新疆与内陆有时差，那个点已晚上十点了，白天一直跑中队检查，没有赶上吃晚饭。

我给宏斌留言，我先去吃饭了。

然后，出营门，一个人走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大街，没有熟悉的人，融入到芸芸众生之中。正赶上一所中学下晚自习，一群学生让人感觉翻身得解放般的快乐的嬉闹、追逐着，而我只想找一个牛肉面馆，岔路口，向左走，向右走？……没有人告诉我。但是我还是找到了，因为直觉，有人的地方才会有机会。

起风了，风卷起金黄的落叶，在路灯下沿街飘舞。二十多年前，晓琴爬在宿舍的窗口，崔牛在井盖上弹着他的破木吉它的那一幕浮现在脑海中，那歌声清晰的在琴弦中跳跃：“林中有两条小路都望不到头，我来到岔路口,伫立了好久，一个人没法同时踏上两条征途，我选择了这一条却说不出理由，也许另一条小路一点也不差，也埋在没有那脚印的落叶下......”

我突然想起宏斌前一天晚上聊天时给我说的一个故事：那些年，远离家园，在高原上，一到夜晚头痛的厉害，不喝点酒就难以入睡。有次，累了一天，躺在床上，接到女儿的电话。女儿说：“爸，听你的声音，是不是累了，我给你唱一首歌吧。”宏斌说：顿时，泪流满面。

我们忙忙碌碌的职业，注定我们不能陪着孩子长大，等孩子长大了，我们也就失去了与他们交流的机会。那时候，我们也老了。

吃牛肉面时，宏斌结束了他的酒场子，我们开始用微信聊天。

我说：“你退役了，没有了‘头衔’，远离众多人前呼后拥的虚荣，大可无妨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去活一次。因为人到暮年才会懂得，是当初的哪个选择，让自己成为了现在。有些时候放弃，并不是想说自己能力有限，而是想证明自己能力无限。

宏斌说：他现在没有什么理想，事实，我们现在所有想法都是让孩子早点成家立业。宏斌的女儿大学毕业准备去英国攻读生命科学硕士，读完博士再回来。一年吃、住、行加学费得三、四十万，读博士就少了，不到十万，我们生活的并不富裕，但是只要女儿愿意学，他会支持下去。他现在还没有想好干点什么？目前只能做的是，在母亲身边尽尽孝。

我说，我想退役了，年初就有这个打算，这两天，我看着基层的官兵们，兢兢业业地种一株意念中的参天大树，宣传、宣传、再宣传，把消防员宣传成救世主，这棵宣传的大树，并不在田野，而是植根于盆中浮土里的景，经不起风，历不得雨，还须认真呵护。我们要做的不是呵护盆景的园丁，我们的职业是城市高楼大厦的守护者。在检查战备工作时，陪着我的一名大队领导给我转发微信，内容大概是某支队大夜查，怀孕的女干部挺着大肚子也积极主动加入夜查的队伍。这个大队干部问我，宣传怎么能超越他们。我说，这个事，只能说，这个可怜的女干部，摊上一个没人性的领导。你要想超越他们，那只能做的更没人性。我可以给你支一个招，你让女干部背着发高烧的孩子去夜查绝对就超越了。这个干部尴尬的看着我笑。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们工作的重心是在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

宏斌说：我们每个人何尝不是这样，在自己认为美好的圈子里精心种一株盆中的参天大树。我们太在乎别人的看法，这其实并不重要。谁会在茶余饭后去关注一个与自己毫无利益关系的人的生存现状。人一生中，好像总是有几次“取舍”选择。突然想起毛爷爷说的，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但我们现在是与己斗，烦恼无穷。抉择的时候顾虑的是室外的风多猛雨多大，然而，在你走进风雨的时候，没有了退路，就不会再畏惧风雨的无情。但是，你会有机会慢慢品味，品味风雨之后的绚丽彩虹。而呆在温暖的室内，永远只能是一个传说风雨的人。漫漫人生路，我们只是一片树叶，总有飘落的那一天。

我说，我现在的想法是鞋穿在自己脚上，合适与否，只有自己知道。放松自己，带着家人去享受和平盛世的荣光！

宏斌说，关注自己的恐惧，恐惧可以告诉你，什么在潜意识里对自己最重要。只要你知道什么对自己最重要，就可以决择了。

又是一个岔路口，向左走，向右走，我迷路了。但是正是那一次迷路，让我多走了很远的路，在路上，我开始慢慢的冷静，这种冷静就是决定退役。我给宏斌发了一个微信：独自走在陌生的大街上，回家，再走，这里的风景都一样。

宏斌回复：佛说，众生如果做到破执放下，则一切烦恼必能断尽。但是“放下”谈何容易！

但是，我决定放下了。

蹲点结束后，回总队按点上班，快到年底的一次部务会主题是总结自己一年的工作。

听着同事一个个的表达自己一年想法，或美好、或委屈、或无耐、或遗憾，我们的士官和文员说的比干部真实，我不知道司令部这些带兵打仗的处长、参谋们何时学会了官冕堂皇，面面俱到，我听不到平时聊天时他们的不满和牢骚。

论到我，我说，今年以来，我做了两件事，一败一胜，平了。

败的这件事是大家共同经历的，去年年底列今年的工作计划的时候，我列了今年要干的几项重要工作，其中有参谋业务大比武、中队长业务大比武、灭火救援知识竞赛等。为什么要抓参谋业务和中队长业务。

参谋的基本功是六会五能，会读、会记、会算、会写、会画、会传，能分析判断、运筹谋化、组织协调、检查指导、研究创新，所以参谋要思维缜密、博学多才，大家看看，我们基层的一些参谋，六会不会但会送，五能不能但能跑。我想改变这些，我不管这些参谋是怎么进入部队怎么到这个岗位，基本功得精吧，但是这个提议被否决了。

中队长应该会什么业务，在我看来，中队长最好行伍出身，就目前来说，就是军校毕业，要胆大心细，要爱兵如子，要身先士卒，要对自己中队的装备使用的如同自己的手一样，要对辖区道路、企业了解的跟自己家一样，要身经百战，要刚正不阿，要在业务技能上独一无二，这样的中队长，带出的兵当然无所畏惧，做为总队，我们能抓好参谋、中队长这一级就行了，至于中队的士兵在练什么，不是总队要关注的，因为每个区域的灾害类型是不同的，我们要相信强将手下无弱兵，但是这个提议也被否决了。

抓基础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因为如果没有大、支、总队这三级领导机构，只要有消防中队，一样出警灭火，一样抢险救援，保卫科长就可以管过来，企业和专职队就是这种模式。但是如果没有了消防中队，大、支、总队还有存在的必要吗？如同盖房，基础是最重要的，空中楼阁，只是故事而已。

但是，我的建议都被否决了。因为我们的中队训练要跟着部局战训处的计划走。好吧，我们就搞全员岗位大练兵吧。当时，我要求战训处，我们所列的科目，不得编写操作程序，只设置现场灾害情况和评分标准。这样的话，一百个队有一百种方式，为拿成绩，在训练过程中，各队都会不断的优化规程，缩短时间，这就是练兵先练脑的过程。

年初就开始，在最冷的一天试训，我们组织人，按最难最严的标准设置不种的灾害现场，我们不要求快，而要求真实合理，我们让不同的中队试训，一遍遍的修正评分标准，然后向全疆下达训练计划。

八月，我们换调了训练场上原有的“训战一致”这类不知出自何处的标语，在训练场上树起了“严格要求、严格训练”“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语录，全区十五个支队随机抽的中队集中在训练基地角逐21项从军事体育到业务技能的大比武，没有开幕式也没有闭幕式，更没有汇报表演，我们要玩真的。

事后，领导把我叫办公室问了我很多为什么？我默默的听着，没有辩解。我只是个管理者，不是领导者，我的工作是执行命令。党委会如何评价这次比武，我不知道。

比武结束，评功论奖的时候，立功的是负责写稿的秘书，立功的理由是在某报整板的刊登了此次大比武和今年以来我们岗位练兵的成效。后来，我拿着展开后足可以铺案板、遮灰尘的报纸问，这一版得四、五千字，可以挣多少稿费，然后有参谋就告诉我说，参谋长，你要写这么多字，至好可以挣上一、两千吧，我们这个没稿费，版面是花钱买来的，不然谁给你登。我去！！！

我是主管作战、训练、通信、指挥中心、专职处的副参谋长，我们忙了一年，结果我负责的业务处没有一个人立功，我对不起兄弟们呀，在领导的眼中这就是我们的地位，我们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所以我觉得在这件事上我很失败，领导已不认可我的工作了。

胜的这件事，就是训练基地改造，从去年初到今年，我很少在办公室呆，我的多数时间都在训练基地进行真火改造项目的实验。

几年前，我在基层当支队长时在训练场看战士训练，一个铁制的门框上缠着可燃物，门框后面是一个油盆，然后点燃，消防员着装一个个的从中间穿过，并作一些战术动作。我问，你们这是在干什么？答：真火训练！

在我翻看美国的实战训练标准时，发现，在美国最初级的真火训练也是这样。而中级的真火训练则是利用计算机控制技术，在特定的场景，点火、蔓延、轰燃，让消防员真实的体验火灾发生后的热辐射、传导、对流，以及如何在高温烟雾弥漫的空间搜索人员。而高级训练就是烧真房子。

2013年6月，我在香港消防员训练中心，现场看到了香港的真火训练装置，很震惊，除了爬梯子、跑水带、点个油盆演场戏，原来消防员还可以这样训练。

2015年8月，我去了中国经济最发达的东部某城市消防训练基地，观摩了巨额投资的进口真火训练装置。

此后的一次考察，我路过西安时，与陕西某热力研究所的一位博士有过一次交流。

我详细的描述了真火训练的场景和技术。博士认真的听完后对我说，东哥，你所说的这个东西，在我们工业控制中是最初级的，我研究的是要控制数千度高温的燃烧，你所说的这种训练装置，对我来说，就是在煤气灶上装了一个遥控器这么简单。这个没必要买进口产品，你在当地就可以做。其实，现在的中国，并不缺少技术人才，缺少的是业务人才。马云不会编程，但他知道市场需要什么？这才是最关键的。你熟知各种灭火业务，只要你能把你的想法告诉技术人员，这些都可以变成现实。“中国制造”向“中国创造”的过渡中，并不缺少顶尖的技术人才，而真正缺少的是有思想的顶尖业务人才。因为懂业务的人能准确把握方向，我觉得你可以。

后来，我建议总队首长，我们自己来做真火训练装置，可以给总队节省大量资金。

新疆消防的业务经费如果能达到东部发达地区一个支队的保障标准，领导可能都不会支持我去干这件事，支持我，是因为我们没有钱。首长对我的要求是，达到全国中上水平。我说，没问题。

我找了三个人，老宋，设备安装公司的总工程师，老刘，工业控制的高级工程师，小舒，软件编程高级工程师。

2016年的冬天，我们做了十几种燃烧器，配比试验了七、八种可燃气。

我们翻译了《美国消防训练中心建造指南》（NFPA1402）和《美国消防员实战训练标准》（NFPA1403）。我们按美国的技术标准来实施我们的计划。我们购买各类工业堵漏技术的书，设置多种泄漏点，我们的目的是让训练者使用的标配工具堵不上......

最早，我们是在两个废旧的集装箱中做各种现场的试验，床火、沙发火、灶台火、轰燃火、气瓶火…..三个月，试验成功。首长看后，很满意。命令，把这种技术搬到整个训练场。

参观的人不断，没人相信只花了这么点钱。东部那个基地的训练处长看完后说，你们的真火训练装置比我们的真实、实用、省钱。内陆一个后勤部长曾问我，这些新装的采油机、采油树、变压器……你怎么不算成本，我说，这是我去年和油田的朋友喝酒喝来的，没要钱。实际上，基地训练场上其它各种化工装置也都是18年前的副参谋长刷脸刷出来的。

当我们真的动手做真火训练设施的时候，绝对不是在煤气灶上装一个遥控器那么简单的一件事，PLC控制柜最后一道指令控制线的序号是2915。这个数字还不包括现场起爆、气象、监控、广播、水位、遥控等控制器上的线标序号，我们用了数百个电磁阀，数十套调压阀，还有各种型号的电动阀、逆止阀、单向阀、闸阀、球阀......

我们估算这些控制线的总长度至少可以达到300公里。

这件事，我作成了，我很有成就感。

一败一胜的事说完后，我接着说：几天前，部局年终考核，北京来的首长找我谈话，他是我曾经的同学。事实上，我俩闲聊了一会。他说，曾经想建议我去昆指当老师，说我在这里可惜了。我说，如果首长觉得我屈才，应该建议我去当主管训练的副校长啥的呀，当老师那是让我误人子弟嘛，然后，我们笑笑，差开这个话题。

后来，他对我说，要相信组织用人是公正的，要不忘初心。我说，我对我在部队的前程已看不到希望了，所以，我想退役了，也许退役后，我才可能有所作为，我年龄偏大，正团八年，部队已不需要我这种干部了。

坐在首位的部门长这时突然打断我的话说，东参谋长，你这话啥意思？

我说，我不想把有限的生命消耗在无限的会议中了，我一个不重要的人，天天要参加一些重要的会。一个新时代开始了，我想换一种活法，所以我打算退役了，享受真实的盛世荣光。

然后，大家惊愕的看着我。

（注：下篇脱下军装在圈内流传较广，多个军人公众号转载，明天不再重复，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点击下面的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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