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手指作品 | 一个人的春暖花开

一个人的春暖花开

◎ 李怀春

这是春天的事情。春天总有一些事情出乎人们的意料，比如本以为死掉的一条小虫子竟然缓缓醒过来；比如一株本以为枯萎的被扔掉的月季，竟然开出艳艳的花来；比如一个人的突然来访，而这个人偏偏是我最不想见到的。

她是我们单位的职工家属，10年前，她爱人因公殉职，单位给了她一笔抚恤金，还念在她领着两个孩子，孤苦无依，就把单位的一间简陋的平房腾出来给她们住。每逢节日，单位还会送过来一点米面油之类的生活用品予以接济。孩子一天天长大，她来找我们的次数也一日日增多。按理说，她和孩子的户口在农村，村里也给她划分了土地，可是她不回去，坚持住在我们单位照顾给她的平房里，一住就是好多年。单位要扩建厂房，准备把这个平房拆掉，找到她，希望她能给予理解，她泣不成声，忙不迭地给我们跪下来，让我们帮忙给解决房子的问题。关于她的住房，一时间成了我们单位一件让人头疼的事，更成了我的心病。我和单位的主管领导多次找房改办，找街道居委会，费尽千辛万苦硬是为她争取来了一套廉租房。她感激涕零，我也松了一口气。没想到，时隔不久，她又来了，还是要房子，说是儿子大了，总要结婚的，没个房子女方肯定不会同意的，所以她要早点儿为儿子做打算。

这不是得寸进尺吗？我从最初的同情慢慢变成了厌烦。我和她解释，也和她讲“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可是她却油盐不进，一门心思要这个房子。

我狠下心来，决定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对她“施以援手”，过多的仁慈，只会害了她，那些“帮助”，就像一根绳子，捆缚了她自力更生的能力。

“这日子，还得靠你自己来过啊。”我抛下这句话，拒绝再见她。那些日子，单位的人也都被她找怕了，看到她就躲，有她的电话就挂。或许是她自己也找烦了，也跑累了，终于，不再来了。

但是多年后的今天，她又一次突然而至，真是让我不知所措，她又会提出一个什么样的要求呢？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前几次见她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披散着发，耷拉着头，眼神呆滞无光，鼻子却灵活得很，不停地抽动，酝酿出无穷无尽的鼻涕和泪水来，并不时地用袖口擦拭着，嘴也不闲着，嘟嘟囔囔，尽是牢骚和抱怨，仿佛整个世界都冰冷着，一直都在冬天，没走出来过。而这一次，她完全变了个样子，整个人变得干净利落了许多，最主要的，是脸上有了阳光的色彩。

“俺儿子要结婚啦！”她难掩喜悦之情，急切地对我说。

儿子结婚？需要房子？我的脑海一下子冒出这些东西来。我并没有放弃对她的设防，对我来说，哭着和笑着，似乎都可以成为她的“杀手锏”。她似乎看出我的心思，笑着对我说：“放心吧，这次俺不会再提那些无理要求啦！俺就是想让你们去参加俺儿子的婚礼，顺便去看看俺们现在过的日子。”说着，她拿出手机来，给我看她儿子的新房——那是一栋两层半结构别墅型楼房。客厅，卧室，卫生间，一应俱全。有院落，用铁栅栏做围墙，大门设计得精美而敞亮。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在哪儿啊？”

“是我的老家。自从上次从这走了以后，我就回农村去了，种了地，还养了很多很多牲畜，也是老天照顾，种地丰收，养的牲畜也壮实，赚了些钱，就在自家的院子里给孩子盖了个小楼。”她接着说，“当年啊，要不是你拒绝再帮俺，俺还不懂得自己去闯闯俺的日子哩，这么折腾几年，还真折腾出点人样子来，这不，日子好了，俺也寻思着给你们道个谢，那些年啊，真是没少给你们添麻烦啊......”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就又流了出来，不过这一次眼泪，不关乎悲苦，只关乎人情。

我知道，她真正从生命的冬天里走出来了，现在的她，正在经历春暖花开的好时节。

一个人的春暖花开，是心，生了希望的根；一个人的春暖花开，是魂，靠了知足的岸。

注：此文发表于《当代青年》2015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