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光明丨牦牛犄角踏访散记

本文发表于《西江月》2013年第六期

获“大美青海”全国文学征文二等奖

有人说,中国的历史,是文化的历史,是两种文化冲击、碰撞与融合的历史。翻开历史的长卷,满篇皆是,农耕文化的防御,游牧文化的冲击,农耕文化与游牧文化的碰撞与融合。因了两种文化的冲击、碰撞与融合,边塞诗人笔墨的青海,或“暗雪山”,或“空有月”,或“古来白骨无人收”,或“新鬼烦冤旧鬼哭”。

可能过多地咀嚼了边塞诗人的悲壮、凄凉,总以为青海是诡秘的、荒凉的,是凄美的、贫寂的,并由此而对青海产生了恐惧。后来,对一位名人说的“恐惧源于对自身潜力的不自信”,反复回味,而且回味了多年,当我意识到自己的脚力,可以战胜恐惧时,便背上行囊,一路向西,开始踏访牦牛背上的青海,踏访牦牛犄角上的玉树。

从济南出发时,天是灰色的,云是灰色的,阳光也是灰色的,如我浮躁的心情。到了玉树,下了飞机,不知是我的错觉,还是亘古未变,古今相同,这里的天蓝的出奇,云白得出奇,阳光也耀得出奇。横贯县城的格拉雪山,如迎宾的哈达,似锅庄的少女长袖,圣洁,庄重;流淌的云朵,轻飘逸飞,拂过了半山碧翠,拂过了山下的虫鸣鸟啼,钟秀,空灵。而遍野的格桑花,连天接地,随风摇曳,浮起的芳馨,静谧,安宁。从下飞机到县城,我找不到半粒柳中庸笔下的“无春黄沙”。倒是那长云雪山,如旧如初,隐约着诗人笔下的玉门古关。

到了县城,已近黄昏。天依然是莹澈的,云依然是清纯的,只是阳光不再耀眼,但依然明净。而太阳的金屑,还没有撒完,如钩的新月,早已挂在了东方的苍穹。谁说“青海戍头空有月”。夜晚的玉树,蓝天凝碧,明了那月,亮了那星。

初到高原,夜不成寐,思绪更万千。躺在床上,缺氧的大脑里,不时现显古代文人笔下的猎猎军旗,金戈铁马;现显怒目圆睁的将军,古隘戍边的战士,还有屈死的怨魂,“西去阳关无故人”的伤感。我不知道猎猎朔风卷起的阵阵烟尘,是否飘散远去……

玉树的天,亮的很晚。起床后,不及登高结古寺,便租上一辆出租车,带着满心的未知,穿过格萨尔王广场,坦然地蜿蜒在214国道上。

读唐诗宋词,总以为青海遍地“营田”,处处“河防”。出了玉树县城,一路不见古隘,也未见关防,倒高耸的白塔,林立的寺院,还有飘扬的经幡,随处可见的僧人,朝拜的信徒,一路坚定着信仰,支撑着信念,抗拒着孤寂,守护着万水青山,不时涌出一道道风景。而这种信念是精神的,与物质无关。这种信念又是虔诚的,让人虔诚得五体投地,无不让我震撼、感叹。

出玉树东行,过了新寨,开出租的强巴,一位三十多岁的藏族汉子,满脸凝重地对我说:“来到玉树,玛尼堆不可不看!”“玛尼堆?”我疑惑地问道:“不是村头路口都有吗?”他双手紧握着方向盘,两眼紧盯着下坡的路,不屑一顾地笑了笑,没有回话。我像是受到极大的污辱,感到血脉上涌,却不敢造次。因为我知道,神秘的佛国,忌讳很多。

强巴专心开着车,我把头转向了窗外,无聊地看着山路,寂寞地下坡、上坡,又寂寞地上坡、下坡。突然,前面的路旁,陡然现出一座玛尼堆,让我目瞪口呆。它宏伟,壮观,宏伟得高耸入云,壮观得超过三个足球场大小。再看它的形状,有些像埃及金字塔。我惊讶的还没有合上嘴,强巴把汽车停在路旁,说了句“抱歉”,便敬畏地把哈达双手捧过头顶,虔诚地念着“唵嘛呢叭咪吽”,躬着身子,走向玛尼堆。

重新开车后,强巴告诉我,玛尼是“唵嘛呢叭咪吽”的简称,玛尼堆在藏语中称作“朵本”。他说:“我们藏族人认为,石头上留下的痕迹,能够保存久远。而把六字真言纹刻在石头上,使得一块普通的石头,生发神的灵性,给人们带来吉祥如意。”

听了强巴的介绍,我回望那渐远的玛尼堆,心想:如果不是生命的需要,灵魂的需要,何以能天长日久,搬来25亿块石头,何以能堆积成如此庞大的祭坛?由此我又想到信仰,想到信念。

我不知道古代的那些文人,因了什么样的心情,什么样的心理,墨迹的青海,或是如雨的马蹄,或是如雷的呐喊,或是如注的热血;镌刻的青海,虽也云卷云舒,却悲壮凄凉,雕镂的人心,都是慈母的白发,春闺的遥望,稚儿的夜哭,把个虔诚的、诗意青海,描绘得诡秘,恍如荒原。写到这里,忽然想起余秋雨的《阳关雪》,似乎找到了答案。我想,人不管高尚与卑微,显赫与落魄,都应有一种信仰、一种信念、一种精神作支柱,来支撑自己的凡胎肉体。否则,只能是行尸走肉!

山路陡峭,迂回盘旋。

车在盘山公路上小心爬行,但见山的左边是雪山,右边还是雪山。而雪山的上面,披云戴雪,银峰插天;雪山的下面,怪石嵯峨,古藤盘结。行走其间,只觉得汽车一会儿在白云上穿行,一会儿在蓝天中盘旋。我生活在北方,多见平原,少见丘陵,初涉这山高云低的路,不由得心惊胆战。既如此,我还是忐忑地、固执地望着车窗框出的风景,一来安息虽不现代却自有一种从容的心灵,二来采撷虽不古典却不乏神奇的风情。

终于,车从山顶,盘旋到山底,钻进了一条山谷。

山谷中的公路上,依然车少人稀,可谓别有洞天。不宽的公路两旁,三三两两的摆摊人,身穿民族服装,贸易着山珍异宝,甚至冬虫夏草。那苦涩的叫卖声,如刚刚风化的玄武岩,苏醒了大山的商业气息,也给雪山注入了勃勃生机。而过往的行人,不管步行的还是推车的,不管是驾摩托车的,还是开着手扶拖拉机的,或载人,或载物,匆匆而过,鲜有驻足的。山坡上的青草,绿油油、水汪汪的,如绿色的毡,裹了整个山。一大片油菜花,当妍金黄,镶嵌在墨绿色的草丛中,黄了半个山,嫣然地给困乏的行人,以视觉上的新亮,给寂寞的旅途,增添些许的妩媚、快慰……坡上羊群在吃草,坡下的牦牛在游荡。不知是雪水还是泉水,清澈地在流淌。一队马帮,“丁零、丁零”地悠然在公路上,却又把我带回了传说的年代!

翻过一座大山,眼下赫然出现一条水流湍急的河。强巴告诉我:这条河就是通天河!

哦,就是唐僧取经遇到的那条河?得到确切的回答,我说这可不能不看。于是,下车走高,一边气喘气喘吁吁,一边四望搜寻。以为用现代的目光,可以寻到唐僧宿过的陈家村,搜到兴风作浪的灵感大王,等转过一道斜坎,依崖走近河边,再俯瞰那河时,但见两座大山,挤着一条河,那河被两山挤得,让人心惊胆战。而那水,酷似蛟龙出洞,猛虎下山,卷起的千层雪浪,碎成万粒玉屑,旋即化作银雨乳雾,沸沸扬扬的,仿佛打湿了两山山梁。此情此景,我想起李白、杜甫,想起了“造化钟神秀”,想起了“两岸猿声啼不住”。试想,如果没有大自然的钟爱,把河挤在两山中间,何以能有这急流突奔的滔滔河?何以能有“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感叹?如果不是身临其境,焉能这峻高奇丽的空灵飞动?

傍通天河,沿214国道继续北行。强巴给我介绍说:通天河源于囊极巴陇,在当曲与长江的正源头相接,横贯玉树全境,与金沙江相连。它的上段,河谷开阔,河槽宽浅,水流散漫,只有过了楚玛尔河口以后,才被崇山峻岭挤得波涛汹涌……囊极巴陇,当曲,巴塘,楚玛尔,巴颜喀拉,当一个个陌生的地名,还在我的嘴里咀嚼时,在我的脑海里跳跃时,就见一桥飞架南北,通途两岸天堑,但见;桥下千雪拍岸,桥上惊涛震天。而土岗上的一座石台上,挚起了一双巨手,高高的捧起了“三江源自然保护区”。那行楷的这八个猩红大字,如流淌的血,在蓝天天白云下,格外耀眼。

我再也按捺不住雀跃的心情,催促强巴,左拐西行,走进了三江源腹地。

三江源,长江、黄河、澜沧江的源头。不是我想像的那么简单,而是一望无际。一大片。

进了三江源,都市的喧嚣已恍如隔世,一切都归于宁静。车行路尽处,我徒步拐上山冈,近了蓝天,近了白云,近了显露云端的山体。站在崖边,扶栏远望,那巨大的岩石上,藏文雕刻着佛家六字真言,在阳光照耀下,厚重,温馨,闪耀着橘红色的光芒。再近,壁上雕刻的经文、佛像和佛塔,满满地,带着神的气息,迎面扑来,震撼了我的人的心灵。虽然我是个无神论者,也不反对万物均有神灵,但走到这里,站在这里,纯净与宁静的惊喜,同样使得灵魂得到净化,心智得到启迪。这让我想起了庄子的一句话:“与人和者,谓之人乐,与天和者,谓之天乐。”所谓天和,是人与自然的和谐。而人与自然的和谐,说到底,也是一种文化,一种农耕文化与游牧文化之外的文化。这种文化,是天成的、自然的、不带雕琢的,是人的心灵投射的地方。

心灵投放的地方,有山,有水,也有花。站在山冈,俯瞰冈下,近处的小河,蜿蜒如带,如强巴敬献给我的那条哈达,清澈,高贵。它流过我的眼前,绕过这座山冈,一边涤荡着尘世俗念,一边过滤着人们的灵魂,把一种无法言表的纯净,汇入了初始的长江、黄河、澜沧江。而岩壁之下,遍地的格桑花儿,散发着一种特殊的芳香,让我在不觉之中,陡升出一种敬畏的、颂祷的情感,流连忘返。

三江源,实际上是草甸。草甸上有湖,有泊,有牛羊,有毡房;草甸的周围,有雪山。那湖泊星罗棋布,那雪山隐约可见。而牛羊与毡房,与白云为伍,与蓝天为伴……如此天地合一之大美,如若你还能保持一种淡定,那我说你的这种淡定,是一种矫情。你想啊,头上的蓝天近在咫尺,身旁的白云飘在眼前,用不着你多思,也用不着你多想,闭着眼就能凭空涂抹出许许多多的幻想,生出许许多多的希望,你就是想淡定也淡定不了。而我没有多想,也没有多思,伸出双手想抓一把天,抓一片云,却什么也没有抓到,只感觉到了大自然的博深,自己的渺小。

回到玉树,谢过强巴,整理好行囊,不及休息,开始了牦牛背上的爬行。

作 者 简 介

郭光明,男,山东济南人,系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济南市作协全委会委员、济南市历城区作协副主席。著有《心灵隽语》、《一窖浓郁的陈年美酒》、《郭光明散文选》等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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