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词菁华选注评解①│吴梅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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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梅村
吴伟业（一六〇九—一六七二），字骏公，号梅村，江苏太仓人。明崇祯四年一甲二名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官南京国子监司业，南明弘光时授少詹事。清顺治九年，征授秘书院侍讲，迁国子监祭酒。以病乞归，家居十四年而殁。梅村以诗歌名天下，为“江左三大家“之一，又工词，有《梅村词》二卷。
【集评】
娄东祭酒长短句，能驱使南北史，为体中独创，且流利稳贴，不徒直逼幼安。（王士禛《百名家词钞》引）
祭酒神于使事，又得一唱三叹之旨。若其艳情动色，岂真效樊川风致，所谓正是客心愁绝处，见人红袖倚高楼。亦复未能免此。（江尚质《古今词话 词评》）
梅村词，亦艺林所称引，谓其婉靡雄放，兼有周、柳、苏、辛之长，本朝词家推为冠冕。（程穆衡《吴梅村先生诗余序》）
梅村词一片哀感，其词纤丽，如揽嫱施之袂，其旨悲凉，实屈子美人香草之遗也。（陈廷焯《云韵集》）
浣溪沙 闺情
断颊微红眼半醒，背人蓦地下阶行，摘花高处赌身轻。 细拨熏炉香缭绕，懒涂吟纸墨欹倾，惯猜闲事为聪明。
【评】
谭献《箧中词》：本色词人语。
陈廷焯《词则》：何等姿态！又：妖冶极矣。然传神绘影，却不伤雅。千古咏美人者说不到此。
【解】
梅村词，人多举其近乎苏辛之什，而不觉浣溪沙、临江仙诸阕，亦自生香活色。此词文字纤丽轻灵，跃然生动，描述少女日间活动，极烂漫，又极无聊，而字句间隐隐然者，正是一段春闺寂寞，闷怀难遣之意，不得不叫人分外生怜耳。
满江红 蒜山怀古
沽酒南徐，听夜雨、江声千尺。记当年、阿童东下，佛狸深入。白面书生成底用，萧郎裙屐偏轻敌。笑风流北府好谭兵，参军客。 人事改，寒云白。旧垒废，神鸦集。尽沙沉浪洗，断戈残戟。落日楼船鸣铁锁，西风吹尽王侯宅。任黄芦苦竹打荒潮，渔樵笛。
【注】
蒜山：在今江苏镇江西长江边。《元和郡县图志》：蒜山，在丹徒县西九里，临江绝壁。山多泽蒜，因以为名。
阿童东下：指西晋王濬率师沿江东下攻东吴事。阿童，王濬小字。
佛狸深入：指魏太武帝拓跋焘率军南侵刘宋王朝事。佛狸，拓跋焘小字。
白面书生：《南史·沈庆之传》：“为国譬如家，耕当问奴，织当问婢。陛下今欲伐国，而与白面书生辈谋之，事何由济？”
萧郎裙屐：《北史·邢峦传》：“萧深藻是裙屐少年，未洽政务。”
“笑风流”二句：《晋书·郗超传》：桓温辟超为征西大将军掾。温迁大司马，又转为参军。温倾意礼待，超亦深自结纳。时王珣为温主簿，亦为温所重。府中语曰：“髯参军，短主簿，能令公喜，能令公怒。”超髯珣短故也。温怀不轨，欲立霸王之基，超为之谋。谢安与王坦之尝诣温论事，温令超帐中卧听之，风动帐开，安笑曰：“郗生可谓入幕之宾矣。”北府，幕府。
“旧垒”二句：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
“尽沙沉”二句：杜牧《赤壁》：“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落日”句：《晋书·王浚传》：“吴人于江险碛要害之处，并以铁锁横截之，又作铁锥长丈馀，暗置江中，以逆距船。先是，羊祜获吴间谍，具知情状。浚乃作大筏数十，亦方百余步，缚草为人，被甲持杖，令善水者以筏先行，筏遇铁锥，锥辄著筏去。又作火炬，长十余丈，大数十围，灌以麻油，在船前，遇锁，然炬烧之。须臾，融液断绝，于是船无所碍。”
黄芦苦竹：白居易《琵琶行》：“黄芦苦竹绕宅生。”
【评】
《国朝名家诗余》：邓孝威曰：其声悲激，其情危苦。正须用渐离之筑、正平之鼓、雍门之琴、白江州之琵琶以和之。
谭献《箧中词》：涩于稼轩。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东坡词豪宕感激，忠厚缠绵，后人学之，徒形粗鲁。故东坡词不能学，亦不必学。惟梅村高者，有与老坡神似处，可作此翁后劲。如《满江红》诸阕，颇为暗合。“松栝凌寒”、“满目山川”、“沽酒南涂”三篇，尤见笔意。
陈廷焯《词则》：声情悲壮，高唱入云。又：顿挫生姿，哀感不尽，不专为南徐写照也。
【解】
陈亦峰云此词暗合东坡，实则毕肖稼轩耳。此词驱使坟典，吊古伤今，亦慷慨，亦悲凉。上片江声以下，句句用事，而又层层铺去，实纪清兵陷镇江及杨文骢兵败，把古今兴亡打成一片。过片感喟江山易主，只剩废垒空宅，一切尽付江风樵笛。但觉楼船铁锁于此不甚当耳。
贺新郎 病中有感
万事催华发。论龚生、天年竟夭，高名难没。吾病难将医药治，耿耿胸中热血。待洒向、西风残月。剖却心肝今置地，问华佗解我肠千结。追往恨，倍凄咽。 故人慷慨多奇节。为当年、沉吟不断，草间偷活。艾炙眉头瓜喷鼻，今日须难决绝。早患苦，重来千叠。脱屣妻孥非易事，竟一钱、不值何须说。人世事，几完缺。
【注】
“论龚生”两句：《汉书·龚胜传》：龚胜，字君宾。哀帝时徵为谏大夫，迁丞相司直，徙光禄大夫。王莽篡国，拜胜为讲学祭酒，称疾不赴。后二年，莽复遣使奉玺、印绶，安车驷马迎胜，至以印绶就加胜身，胜辄推不受。遂不复开口饮食，积十四日死，死时七十九矣。门人衰绖治丧者百数，有老父来吊，哭甚哀，既而曰：“嗟虖！薰以香自烧，膏以明自销。龚生竟夭天年，非吾徒也。”
“问华佗”句：《三国志·华佗传》：“病若在肠中，便断肠湔洗，逢腹膏摩，四五日差，不痛，人亦不自寤，一月之间，即平复矣。”
“故人”句：梅村《复社纪事》：“明年，南都覆，九一、彝仲、维斗诸君子，或抱石沉渊，或流肠碎首，同时老成俱尽。”
草间偷活：《晋书·周凱传》：“吾备位大臣，朝廷丧败，宁可复草间求活，外投胡越邪！”
“艾炙”句：《隋书·麦铁杖传》：“铁杖自以荷恩深重，每怀竭命之志。及辽东之役，请为前锋，顾谓医者吴景贤曰：'大丈夫性命自有所在，岂能艾炷灸頞，瓜蒂喷鼻，治黄不差，而卧死儿女手中乎！’”
脱屣妻孥：《汉书·郊祀志》：“嗟乎！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子如脱屣耳！”
【评】
《国朝名家诗余》：范汝受云：荣枯得丧之数，阅历既返，则道心生而真理来会。然不谓气息仅存之时，吐露透脱至此。所云末后一段光明，非再来人正未易办尔。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贺新郎》病中有感一篇，梅村绝笔也，悲感万端，自怨自艾。千载下读其词，思其人，悲其志，固与牧斋不同，亦与芝麓辈有别。
【解】
或云此词为梅村临终之作，或云为殁前一年所作，又考证云作时距死尚有十八年，然是梅村最后一词明矣。词中尽写身仕二朝、名节有亏的悔恨、痛苦之情，其遗嘱墓碑但题“诗人吴梅村之墓”，亦自责与忏悔之意。首句悲怆无端，以下各种酸楚无奈尽情吐出，追悔莫及。下片续上结，分写往恨，不能如友人之死义，不忍弃妻子于一旦，虽历千叠患苦，亦不值一钱矣。梅村对于改朝换代、政治动荡现实的畏缩、犹豫、患得患失，注定使他的人生带上了悲剧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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