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秦文学】郝江：【母亲】（散文）
母 亲
文/郝江
提笔时恰逢母亲生日，亦或者说这本就是为母亲生日而提笔。生活总是让我们找到各种借口去躲避内心的真实情感，我承认，这一刻我也是生活的“骗子”，但很庆幸，我是真诚而良善的。
我的母亲是一位普通的农村妇女，中等身材、略微发福，鬓边尽是白发、双手布满老茧，她会扯着嗓子跟河对岸的人喊话，也会悄悄地、软糯细语地道着家常。每当家里收点果子或者做点豆腐糕点，她总会给邻居各家都端去一点尝鲜，明明东西都很好吃却还要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别嫌弃”。母亲很喜欢老人和小孩子，只要他们串门到我家，母亲总是巴不得找尽家里的好吃的。母亲是个急性子，做起事来风风火火，她热情又直爽。村里人都说母亲是个热心肠，也有人因为她的急脾气悄悄的叫她“铁匠”，但在我的眼里，母亲更像是一幅生动的画，囊进人生百态，写尽沧桑风雪，却仍然热情又奔放。每每回首，总能从这画里窥出更多的人生奥秘，让我在昏暗迷茫中感受到一缕阳光冲破冻结的冷和黑，给我温暖和力量，让我能更有力地抗争，直到抓住生活的希望。
人说“男人是女人的命”，母亲的命很不好。在那个年代里，因为生下两个女儿，母亲被婆家厌弃至极，甚至想要将她和我们姐妹都撵走。父母后来早早离了婚，那个时候我刚刚四岁，而妹妹还不会走路，倔强的母亲没有离家，更没有抛下孩子，她一个人硬生生扛起了三个女人的家。下田犁地种庄稼，上山砍柴、采药、收蘑菇，母亲用尽所有的力气养活了两个女儿。虽然也曾断顿饿肚子，遭遇过数不尽的苦难，但母亲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努力生活。她总说老母鸡都知道保护小鸡崽，自己总是要强过老母鸡的吧！那个时候，我和妹妹穿着缝缝又补补的旧衣服，却总是令村里的孩子羡慕，因为我们的旧衣服上总有美丽的刺绣图案，我们会有用旧布条、毛线编的好看的发辫，也会有漂亮的绣花鞋，我们甚至会唱好多儿歌、知道很多中药的名字。物质上极尽贫困的我和妹妹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但是学费却总是在学期末才能勉强补上，老师们垫付的学费，让我们跌跌撞撞维持着学业，也收获了很多奖状。那个时候，我们都是坚韧又优秀的孩子，似乎从未感觉到生活有所缺失。聪明的母亲就像是一位魔法师，她用自己独有的魔力撑起了我们脆弱的腰板儿。
儿时的母亲也是严厉的，为我们定下了很多的规矩，甚至包括不准大笑、不跷二郎腿、有客不上桌、递东西要用双手等等。那个时候，母亲就像是一条鞭子，即便毫无动静，也自带威慑力，迫使我们乖巧、上进。自小的我便是安静的，喜欢一个人写写画画，于是，母亲为我借来了很多书，因为在她眼里，只要是书就都是有用的。于是小学时的我即便字都认不全，也勉强看完了《红楼梦》、《西游记》，也看了《天龙八部》、《射雕英雄传》、《唐诗三百首》，甚至还看了很多的《知音》、《故事会》……其实那时的我最想要的并不是书，而是下雨天躲在斗篷和塑料纸下无比渴望的漂亮雨伞和雨靴。安静的我只是默默地学习、生活着，从来不表露内心的想法，但聪明的母亲真的拥有魔法般的眼睛，似乎总能洞察一切。有一天，她郑重地让我进屋找礼物，于是我在被子下竟找到了崭新的雨伞和雨靴，只是那一刻的我并没有很惊喜，反而偷偷地抹了好几把眼泪，心里五味杂陈，实在想象不出体弱的母亲到底要背多少趟几毛钱一斤的木板才可以买回这些奢侈的东西！
母亲承着生活的重担，仿佛日渐变矮了。后来的某一天，她突然变得很喜欢在镜子前和我比高矮。母亲笑着问我的耳朵怎么“跑”到她头顶上去了，我便回她因为她只顾着长胖都忘记长高了，于是就高矮胖瘦的问题，我们“争论”过很久，我们始终无法说服对方，毕竟我们身形一样、脸型也一样。镜中的母亲是调皮、可爱的，她已不再给我扎美丽的辫子了，她说她的大学生女儿随便扎个马尾就特别好看。母亲对于有个大学生女儿的事情很是骄傲，她总唠叨她的女儿是村里第一个会说外国话的人。那时候，我们也会谈论爱情，但每当不可避免地聊到我的父亲，母亲总也少不了在最后狠狠地咒骂几句，我笑笑不语，毕竟生而不养几十年、相见而不相识的父亲人世间少有。仅此一想，便觉得母亲是伟大的巨人，她用女人柔弱的双手为我们撑起了一片天。
记忆里的母亲是坚韧的，似乎从来都没有流过泪，唯一的一次便是在我出嫁的时候。母亲看着穿着婚纱的漂亮女儿，颤抖地摸着我的头纱，不说话也不离开，尽管强忍着却也哭到几近昏厥。哭花了妆的我固执地要求嫁妆留一半在家里，仅一半带去夫家，我向母亲保证我只是多了一个家，仍会经常回来。我很理解母亲的泪，那是苦难的解脱，也是重生的祝福。很庆幸自己不曾食言，婚后的我似乎比往常回家的次数更多了一些，母亲总邀功说她给自己找了个好女婿，能为她肩挑背扛，也能给她捶背剪指甲。是啊，得亏我的母亲，我的人生才会越来越好，她如水般洞察一切，却又静默地纯粹、了然。
现在的母亲总说自己是幸福的，儿孙绕膝，衣食有依，两个女儿总会制造各种惊喜，让她也享受着年轻人追求的“仪式感”。此时的母亲时常像个傲娇的小姑娘，总爱向别人炫耀自己新得的东西，比一比谁的裙子更漂亮，谁的红包最厚，谁家姑娘又变瘦了，也会“无意”地说出女儿们给买的新礼物。我总说母亲变得俗气了，她便大嗓一开，从泥里刨食愣生生讲出一个老长老长的故事，最后只得我承认是我更俗气。母亲说我是最粘人的姑娘，孩子都有俩了，却还总是缠着她做我小时候喜欢的菜式，她嘴上抱怨着，但表情里却是全然相反的感情！我们总会在席间聊着各种事情，生活、工作还有过去，母亲总说“水过三秋人不识”。提到父亲，得知他老来虽得子，却老无所养，母亲的语气里竟全是悲悯，我便知道她已经跟过去和解了，放下是一种解脱，更是一种幸福。历经沧桑的母亲活成了一本书，胸怀广阔、包罗万象，任有多大的疑难困惑都一一化解。
人生就像是一场旅程，或得或失都是一种际遇，得失感也都取决于自己的内心。我总喜欢将母亲的故事讲给我的学生们听，因为仿佛有一种力量，让我提到“母亲”两个字时便能披荆斩棘，纵然生活万般皆苦，也总能从中挤出蜜汁儿来！我的母亲永远都是我的灯塔，即便前行的路途迷雾重重，她也总能带着我找到方向！
笔墨将尽，鸡已啼鸣，因生病没能陪伴的母亲生日，终被我换了方式一起度过，遗憾这数年来不曾有过的缺席，仅能以文字寄托对母亲的无尽情意和祝福，愿母亲幸福快乐，平安健康！
母亲，若有来生，请让我再做您的女儿吧！
本文图片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郝江，女，陕西汉中人，小学教师，从事农村英语教学工作5年，长期担任班主任工作，热爱诗歌和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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