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研究｜孙皓晖教授湖畔大学演讲实录（八）

大秦帝国与中国文明重建

时间：2019年06月11日

地点：西安君悦酒店

续

孙皓晖：（接上期）白起一死，秦国朝野骤然出现了普遍的悼亡祭奠活动。秦昭王终于清醒，立即收缩战场，把兵力收缩到函谷关。河内之地，就是黄河北岸地区全部放弃，全力解决内政问题。当时，秦昭王没有合适的后继者，接班人问题是最大的问题。秦国在低谷阶段的缝隙里，历史人物吕不韦进入了秦国政坛。关于吕不韦的那些江湖故事、肥皂故事，四十年代的时候都被郭沫若推翻了，我们不能再延续。

说秦始皇是吕不韦的私生子，完全是山东六国的政治流言，不是历史事实。秦国当时的文明那么发达，王室血统的鉴定不可能荒疏，私生子怎么能不被侦破？这完全是以野史秘闻解释历史的一种江湖套路说法，是敌对国家的流言抹黑。当今，国外给中国、中国给国外相互编了多少故事。如果我们都相信这些，那还有历史真相吗。

吕不韦这个人要正面认识。吕不韦是著名的大商人。战国时代有两个大商人，或者说是有两个半大商人从政。范蠡算半个，就是跟西施好的那个，他不是商人出身，后半段为摆脱政治灾难而隐匿江湖做了商人，他不算是正宗商人出身。

真正的大商人是白圭和吕不韦。白圭在魏文侯的后期和魏武侯的初期，担任魏国丞相。他在商业和军事领域都有著作，可惜失传了。吕不韦是秦国丞相。他们两人都是思想家、政治家，而不仅仅是大商人。有人问白圭怎么管理国家，他说我以商旅法式管理国家，就是以商业管理模式来管理国家。又有人问他怎么从事商旅，他说以国事之法经营商旅，就是以管理国家的法度来管理商旅经营。这确实是一种互补。商业往往免不了有一些游击队习气，用国家的正规管理、制度框架，用这样的理念，就会运行得更良好。国家又比较死板，用商业经营的灵活，用它的创造性，这些方面去冲击它。所以，白圭是一个出色的大商人出身的政治家。

吕不韦比白圭更厉害。厉害的原因，在于他的平台不同，他是秦国的丞相。秦昭王之后的秦国，已经是全天下独一无二的大国了。吕不韦在秦国的二十多年，非常有政治才华，个性也好，待人永远一团春风，在秦国上下的斡旋能力极强。吕不韦帮助秦国度过了连续三次交接危机。“主少国疑”历来是政治危机中最严重的，就是继承人年幼初立，人心疑惧不安，朝野容易动荡。所以，主少国疑，在古典政治时期历来被认为是最大的政治危机。

第一次是秦昭王与秦孝文王（封号安国君）赢柱的交接。这次交接是具有某种政治危险性的。两人当时年龄都较大，秦昭王已经七十五岁，而赢柱都近六十岁了，他做了大半辈子太子，身体多病。秦昭王之所以没有动他的太子位置，主要是看后面的孙子有希望，所以把赢柱保留了。这个老太子，正式继位很短时间（一种说法是三天）就去世了。在这次交接中，吕不韦以太子府总管家而不是丞相的身份主持很多具体事务，同时还参与不断应对山东六国的很多事务。这一次不能说吕不韦全面调度，但是他起了很大的作用。

第二次是秦孝文王赢柱与秦庄襄王的交接。我们知道，庄襄王就是吕不韦从赵国保护回来的赢异人。他从赵国回来就直接继位成为秦王，这是非常突然的事情。赢柱年龄较大，刚刚继位就突然莫名其妙的去世，留下了很多问题。中国有句俗语，一朝天子一朝臣。一代君主的更换，尤其在短期内迅速更换，会给人心带来多大的影响，是不需要强调的。吕不韦在这次交接中处理得相当好，稳定了朝局，起了重要作用。

第三次，就是秦庄襄王与嬴政之间的交接。庄襄王在位四年半去世，临死时任命吕不韦为顾命大臣，委以重任，使秦国真正度过了这次政治危机。因为当时赢政从赵国回来只有八岁，被破格立为太子。到庄襄王去世时，嬴政十三岁继位成为秦王，这是一次最大的政治危机，时间也长达七八年之久。

嬴政是秦的第六世君王，第七任秦王。从他这开始，秦的历史开始重新踏入正轨。他亲政后的生涯，大体分为三个十年，十年富国强兵，十年统一天下并创建统一文明，十年反复辟，最后病逝于沙丘宫。

始皇帝的三个十年，把中国统一文明推向了人类古典文明的最高峰。首先，给大家明确一个基本概念，以往我们认为始皇帝的贡献是统一了中国，没有把统一文明作为最基本的方面提出来。实际上，秦统一中国疆域，是形式上的统一；最大的贡献，最本质的贡献，是统一了中国文明。如果不统一文明，仅仅统一疆土，那就是罗马帝国模式。罗马帝国没有统一欧洲文明，所以，西罗马帝国在公元476年灭亡之后，欧洲就成为碎片国家群。

中国一直存在着统一文明的思想渊源。假如，此前的中国是一个没有统一传统的国家，始皇帝统一中国只有15年时间，秦灭亡之后很快就应该崩溃，回到诸侯制去了。历史实践却不然，秦帝国灭亡之后，统一文明竟然在此后2000年成为难以撼动的政治法则，为什么？就在于中国统一的文明基因，是与生俱来的。自从打破了宗法制，君权大于族权，更大于家长权，它就具有天然的吸纳人口和融合文明、并不断走向更高形态统一的内在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