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孝心杯”征文28号作品】董利：看大戏 / 开普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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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水美文》

︱第387期︱

编审|马晓毅

中国 ● 西部文学微刊

Chinese Western literary journal

「看大戏」

文|董利

我喜欢舅家，因为那儿有慈善可亲的外婆，还有高大朴实的外公。在我的印象中，外公就像山，魁梧的个子、坚挺的鼻梁、炯然的目光、说话犹如晨钟回音，传神入耳……

我从小就被寄养在舅家，至于因何而寄，已经不重要了。反正不是被遗弃的，因为母亲总是隔三差五地送来些好吃的——蛋糕和糖果等。但她又不让我吃，总是严肃地强调着：这些都是给外公外婆留的。我虽然很听话，但是每当母亲离开后，我还是忍不住地贪享着外公和外婆的疼爱——除了二老象征性地吃点外，其余的便被我心安理得地吃了个精光……现在偶尔想起，总是为自己少时的幼稚和贪婪而难以释怀!

外婆年轻时就被裹成了碎碎脚——这是从母亲那儿知晓的。别说干地里的活，就是平日里赶集、逛庙会，也得靠我外公“车接车送”——或背或者用木头做的独轮车接送…

记得我六岁半那年二月二（龙抬头），公社里唱大戏，我外婆又是个正儿八经的戏迷。方圆几十里只要有戏，那绝对是少不了她——七十年代，能供人们娱乐的名目是少之又少，所以人人几乎都是戏迷。无论是哪儿有戏，村里人几乎倾巢而动，除过有病在身的人。

看戏的前一天，外公就开始忙活了——譬如给车轴润滑（用食用油代替机油）、再给车上铺一块垫板，使人坐着更舒适……看着外公跑前跑后地忙个不停，我的心也跟着忐忑不安。于是便悄悄地踅摸到他的左边，心知肚明地问道：“外公，你铺这大板忒是让我婆坐呢？忒是明儿到公社看戏？那要不要我……”

我一口气便把心里的疑惑抖落了个精光。可外公硬是半天不吭一声。此刻我更是慌了神——因为有一次刚下过雨，外公推着我外婆去赶集，却单单把我丢给了邻居。虽然也曾哭过、闹过……但最终未能如愿。此时尤如惊弓之鸟的我暗自揣摩着：再不“大闹天宫”，那么明天的我将会……我愈想愈担忧、愈想愈后怕。终于忍不住了，便猴急似地扑过去并使劲地搂抱着外公的脖子，不让他继续再干。没想到他真的就放下了手上的活儿。边掰着我的手边说：“快松开，小心把外公拉倒了。”然后他便忍不住地放声大笑，此时我虽然松开了外公的脖子，却又呆呆地看着畅笑不已的外公。我听不到他的一丁点笑声，仿佛这笑声是来自千里之外……但我心里明白，这的的确确是从我外公的嘴唇间扬出来的……

我杵立着，脸上一阵一阵的火辣；怒也不是、笑也不是。就好像是被霜打的茄子……“唉!你个崽娃子，你把外公勒死了看谁带你去看戏呢？……”外公笑着说道。可话音刚落，他的右手指就在我的鼻梁骨上刮了一下。我躲闪不及，本能地缩着脖子挤着眉，几乎是迎合着外公的手。疼与不疼已无关紧要，只要明天能去看戏就值了……

第二天，天还没有彻亮，外公就开始生火做饭了。此时被窝里的我再也不安顺了，胡乱的折腾竟使得外婆喷嚏连连。同时也惊动了正在做饭的外公，“嗨!你给我安宁着，把你和你外婆都折腾感冒了咱还咋样看戏去。快来让外公给你把衣服穿上……”他边说边麻利地给我穿好了衣服和鞋子，并随手把我放到了脚地上。“不咋地，我又不是泥捏的……”我外婆满脸的笑，并继续说道：“军，让你外公给盆里倒些热水把脸洗净，省得别人笑话这原上的娃咋是个奴脸鬼!”我回敬了外婆一个甜甜的鬼脸后便很快地洗净了脸。然后帮着外婆取来了她早已准备好的黑色窄口的条绒尖脚鞋，(就是她昨天从柜子里拿出来的新鞋)并整齐地放在了土炕沿上。尔后又帮着外公抱柴拉风厢………

好不容易吃过饭，然后就出发了。大路上的戏迷们是一波接着一波。像飞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吵嚷个不停……并且还源源不断地从各个路口汇集而来……一路上他们眉飞色舞、欢天喜地……竟给这个寒意未尽的早春平添了几分喜庆和暖意!

很快我们就看见了戏台子，它就被搭建在一条断流的河滩上。顺着河岸，五颜六色的旗子在风中尽情地飘扬着。似乎在向每一位宾客招着手致着意……再看那树上、房梁上、麦草垛子上全是人。他们或站、或蹲、或坐、或卧……个个神态酣然、喜笑颜开。河滩里更是人头攒动、磨肩接踵……但我无暇顾及这些，却极力地在人群中搜寻着自己的所爱——麻花、油饼、甑糕、糖人、叮当……

正当我扯着脖子馋涎欲滴的时候，外公像变戏法似地突然就站在我面前，手里不但捧着许多吃的，而且还有我最喜欢的糖人——孙悟空。接过糖人后，我立马就学着孙悟空的动作来回蹦哒跳跃，嘴里还时不时地怪叫着……就在我玩得忘乎所以之际，忽然被两只强劲有力的手拉着连连后退，虽顾不上扭头，但我明白这绝对是我外公的手——尽管抓得很猛却未曾把我弄疼。此时我也注意到戏台上那棕红色的绸缎帐幕，在一阵急促的边鼓声中缓缓地向两边滑开，随着演员的粉墨登场，四周顿时悄然无声……我一边顺势依偎在我爷的怀里，一边好奇地环视着外婆以及戏迷们那专注的神情。虽然琢磨不出什么，但我可以断定：那表情、那眼神与我看见了吃货和糖人的一模一样。我疑惑地打量着手里早已变成了“熟人”的“孙悟空”，然后又呆呆地看着戏迷们痴醉的样子，心里不由得一阵迷茫和困惑……

正在此时，外公用尚有余温的油饼一次又一次地触碰着我的嘴唇，见我无动于衷，他就干脆把油饼直接塞进了我的小嘴，我也机械地咀嚼着逮入口中的油饼，如同在咀嚼一团蜡丸。我无力地嚼着、嚼着……随后竟迷迷糊糊地入了梦乡。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忽然间我被一阵嘈杂声惊醒了，眯缝中就发现眼前已并非戏场，而早已到了家门口。外公见我一脸茫然，就故意提着嗓子喊道：“睡醒了没？你是不是跑到梦村看戏去哩？”正当我在一阵阵的笑声中轻揉着惺忪的睡眼时，却无意间感觉到这笑声里不光有外婆和外公，好像还多了一种生疏的、女人的声调……

此时，我便清楚地看到那位边笑边从我身边抱起一个比我还小的碎娃的女人——看起来比我外婆还老。她抱着还在熟睡中的孙子并朝着我外公连连致谢：“今儿要不是坐你的车子，我婆孙俩就是走到半夜也回不来了……”说着话的功夫就把一大捧水果糖溜在了我身边。外公和外婆见状就急忙伸手阻拦，可那人绝然不依。无奈的外婆也只好做罢。

我看着这些精灵诱人的水果糖——它就踅三順四地躺在刚被抱走的那个娃睡过的地方，静静地和我对视着、对视着……忽然间，我又觉得这不像糖，它更像是开在早春时节里的无数只惹眼的小黄花…………